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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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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今天是剪頭髮的日子。

於是,謙之猜測,外面的世界又臨冬季。即便暖氣在過去的每一天都開着,但胡智進門後,框在他雙眼上的鏡片又開始蒙上一層薄薄的水汽。他握着他的手非常暖和,每一寸皮膚都好像剛剛從一雙厚實的裘毛手套裏逃出來。

又是那一種高中時常留的,髮絲垂到眉間的,鬆鬆散開的長碎髮。那是母親剛入獄的時間,他沒有按時去理髮所造就的。他在成年之後再也沒留過那麼長的頭髮,很多時候,爲了工作和生活上的便捷,或者只是爲了減弱面貌上某些不太符合男性的特徵,他會一次性將頭髮剪得極短,摸上去有些刺手。

有人笑他爲甚麼剪的像刺蝟呢。

是誰?剪子落下的時候,他聞到同樣的氣味,他提醒自己——是珍芹。

此刻,正撫摸着他的頭髮,和他說話的人,是胡智。但要和他結婚的人,笑着讓他不要做“刺蝟”的人,他爲之而活下去的人,是他的妻子珍芹。

“要喫點甚麼?”

“是說午飯嗎?”

只有剪子“恰”“恰”的聲音在答覆他。

很快,他感到自己的臉被一雙抹上厚重油脂的手輕輕撫摸過,打着圈,掌心像沿着肌膚紋理在遊行,千方百計多留一會兒。歡度慶典般的愉悅。

緊接着,是肩膀,是一塊骨頭在另一塊骨頭上的沉落。他在鏡子中看見他的下頜貼在他脖頸間的空隙,貼進去。重複過去每一次剪髮時會做的動作,他先是吻一吻他,然後,張開雙手放在他的眼前,滯留於手心的碎髮像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小傷口。

“剪得好嗎?”

他再次問他:“我剪得好嗎?謙之。”

直到他回答他:“嗯,很好。我很喜歡。”

他才停止親吻他。然後,去洗手。

恢復了小時候的獎懲制度,乖乖剪完頭髮,會有一段自由活動的時間,雖然履行獎項的責任人由媽媽變成了胡智。謙之覺得沒有甚麼區別,根本目的在獎品本身。於是他站起來走了一會兒,到窗臺,到浴室,總之,看不見胡智的地方,他就在那裏多待一會兒。

煎魚和蟶子的味道腥得像開啓捕撈季有一段時間了,大約是十一月嗎。這個季節的海鮮味道已經不那麼新鮮了。對於海鮮無感的人不能聞出來,但極度討厭或者極度喜歡的人,就連喫剩的軀殼都能分辨其肉身的死亡時間。謙之是後者。

他想,他是昨天夜裏去買的。

胡智自以爲把謙之最喜歡的食物擺在了他的面前,但就像面對胡智的人一樣,謙之回覆了一種平淡的,沒有任何起伏的笑容。胡智好像討厭這種笑容。

“喫完飯我們去散步。”

謙之反覆咀嚼那些在口中散發出腐臭味道的殘渣。而胡智接着說昨天的事:“訂製的日期雖然延長了,但激光工藝做得更漂亮。正好,可以報你最新的指圍。”

仍然不回覆。

“你還有甚麼要求?”

胡智督促着,於是,他終於說:“沒有。沒有甚麼要求。”

“要選更漂亮一點的鉗鑽嗎?”

“不需要。”

自從胡智發現謙之私藏起來的,珍芹的畫像後,這棟房子裏就失去了所有的筆。謙之住在醫院的那段時間,有無數個逃脫的機會,但繃帶就像保鮮膜緊緊纏住了他的雙手,又放到冰箱裏去了。出院後,他才發現他的手已經被凍得血肉模糊,有時候舉起來看一看,白得發了青了。

甚麼也不必畫了。

上一個沐浴陽光的日子,也遙遠到從不曾發生過了。

表現好一些的時候,胡智會允許他到院子去走一走。不過球拍已經扔掉了,他只能細數隨着季節而不斷變化的樹幹,觸摸它們,如果是潮溼的,說明是梅雨季,如果是發硬的,那麼雪天剛剛過去不久。

謙之等着胡智將房子打掃得像沒有生命的跡象,再回到房間,牀單今天又要換了。他又看着他重新鋪上的嶄新的牀單,他在想,他還像過去一樣富有,而且挑剔嗎?他從前並不認爲他那是挑剔,只覺得他是一個潔淨非常的人。但是,現在他對他的一切行爲都只能做出負面的評價,他想不出任何一句討好他的話,最後,只能虛僞地笑一笑。

胡智似乎很滿意。

他停下整理枕巾一角的動作,過來了。他將他手上的書收走,代替書頁遊走在他掌心,是他的指縫。他重複着撫摸關節的動作,沒有說甚麼話。

他們靜靜地坐在一半溫暖,一半冰冷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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