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1/2)
第二十三章
這個死者曾經傷害過謙之。
其餘的,對她更深的,或者說,良好一些的印象,胡智記不起來。繼父是在他七歲那年和母親結婚的,又過了數十年,他才第一次見到繼父的母親。她瘦小但挺拔,長長的眼睛仔細地眯着,像只貓那麼警惕,同樣具有使人猝不及防的傷害性。
她對謙之說:“殺人犯的兒子。”
那是謙之剛剛失去父親,母親又因爲涉嫌殺害父親而入獄的日子。他形影不離地和他在一塊,儘管從前也是這樣的,但現在有了可恥的正當理由。
但她不止一次,跑到謙之母親留下的畫室裏,冷眼看着被催債者圍剿的謙之,她重複地控訴着:“殺人犯的兒子,不要打擾我們的生活。”
胡智因此多麼憎惡她。甚至有一點恨她。從來沒有叫過她。
但是母親說:“你必須送一送她。”
胡智看着她的遺像,只是記起謙之曾發抖着和他說分別的話。他現在記起來只是覺得可笑。曾經試圖使他們分離的人,現在已經躺在土地下了,正說明再也沒有甚麼能夠阻攔他們的相聚。
“你回來了?”
“哦。不小了,交朋友了沒有?”
“來,到這裏來。”
追悼會是聚會的另一種表現形式。如果有人抽起煙,有人喝起酒,詩班獻了詩,最後因爲從墓地回來後,看着不止不休的雪花,留下來的人決定了圍坐在一塊喫晚飯——這和聚餐到底有甚麼分別。一個人的死亡終於促就一羣人重聚的契機。儘管這羣人在過去的很多年來不曾見面。
甚至,今天,有的人是第一次相見。
母親在這家俄羅斯人開在墓園旁,專做喪餐的飯店裏,向胡智介紹了一位年輕女性。她的頭髮烏黑,眼睛湛藍,露出的微笑像蜜粥盅裏,蜂蜜過量混入穀物後,再撒上一把葡萄乾,膩得叫人搖頭。
“這是高小姐。”
繼父接過話。
“你好,高小姐不是中國人嗎?”
胡智在今天來到這裏,已經下定了“和平”的決心。
高小姐的中文非常流利:“我叫伊諾,母親是中國人,父親是芬蘭人。我的父親曾是張老師的學生。”
張是亡者的姓氏。胡智記得。
“哦。”
八人位的長方餐桌上,除了母親和繼父,繼父的兩個妹妹,還有他自己。剩下的三個人,其中一個是高小姐,另外兩個顯然是一對夫妻,男性也是藍眼睛——高小姐口中的芬蘭人父親。
胡智覺得自己十分可笑,竟又中計。利用一位死人,即便他恨她,卻又在此刻對她生起那麼一點點憐憫的思緒來。很快又消散了。
母親幾乎在祈求他:“你要和高小姐說說話。”
他驅車送母親回家。後座搭上了高小姐,直至她下車後,車輪又停在下一個紅燈路口,胡智終於在母親的催促下發了話。
“我不結婚。”
母親仍然非常急促:“誰要你現在就結婚?高小姐年輕有爲,辦過刑事案的大律師。今天也只是第一次見你,非你不可麼。只是先彼此瞭解,各方面再也沒有那麼合適的。”
“我是說我永遠不和她結婚。”
母親追問:“那麼,你要和誰結婚?”
胡智再不回她的話。
調轉車頭,正要返程,繼父行駛的車子再一次疾馳過他的身側。這一次他坐在精鋼鐵皮包裹的世界中,身體不像幾年前一樣無助地直立着——那一次他幾乎要被撞死。
像甚麼也沒有發生。
胡智在母親的哀泣下留下來喫晚飯,他並不是同情她,只是討厭一切哭聲。而且,這個女人在他眼裏越來越愚鈍了,她帶着豐厚的財富和這個年老、刻薄,一生熱衷於擺弄學問的男人結了婚,甚至奉他爲佛祖。但是,他一刻也沒有在她信仰的目光中,低下頭來平視她一眼。他將她的身體和靈魂當作靡肉嚼爛,而她死去的前夫留下來的財富是可以在齒牙間恆久留香的骨頭,他至今沒有吸食完全。
他又換了另一輛車子。書房也添置了新的壁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