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1/2）

第三十二章

胡智決定將母親和繼父告上法庭，擬好起訴書之後，很快，母親又住院了。

他沒有回國探病。但也沒有起訴。

那是在挪威讀書的最後一年，母親和繼父的電話變少了，基金的支出部分，逐漸不再需要用跨國信件來寫下用途。他就是在那個時候買下了房子。房子的前主是一對攜手與共的夫妻，丈夫死了幾年後，妻子在房子裏堅守到生命最後一刻，然後死在了新婚時一起坐過的花園椅上。

胡智喜歡這個故事。即便它極有可能是中介杜撰的。

貴一些——不要緊。偏僻一些——這是一個優點。以謙之的畫室爲起點，走高速信道，沒有遇到極端天氣的情況下，汽車的路程是兩個半小時左右。周圍沒有公共建築，最近的居民樓距離有五公里，超市和市場也在那裏，但入住率低，人流量很少。因爲臨近海域，還沒有實行統一供暖，閒置的房子越來越多。如果是步行，要走到下一處有人生活的地方，最快的方式是偷偷穿過匝道，那也要花費二十分鐘的時間。

模擬第十一次的時候，那是一個夜晚。胡智模擬了車禍的發生，有些路段是會有這種情況出現的，所以他找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節點，並找到了每一個節點，可以使他們繼續前行的路線。比如，車體爆炸，燒起來了，這個時候沿着最近的匝道走是行不通的，他會帶着他往山上去，也許會迷路，也許要走更長的時間。

或者，已經神志不清，或者，已經血肉淋漓。

但他相信他自己的意志力能帶着他們回到——他們的家裏。

“那是隻有我們兩個人的家。”

於是，就是在那一天的早晨，胡智帶着這樣堅定無比的念頭，發動了車子，這是大學時期買的，謙之坐過，好幾次，他們一起度過暑假。有一次，謙之在車上吐了，他說真抱歉，早飯不應該喫太多的，但胡智只是覺得非常可愛。而最後一次就是離別前夕，他喝醉了，是謙之開的車，他們一路沒有說話。

車輪陷在胡智的回憶裏，仍分秒不停地，碾過去見謙之的這條道路。

在他的畫室裏，他等着他。到達的時間，已經是下午兩點鐘，他的學生們都走了，上樓的時候，胡智低着臉走過最後兩個說笑着離開的男孩的身邊。

門開着。他站在離門最遠的地方，一面灰濛濛的窗子前。

“來了。”

謙之不像是在對他說話。的確是微笑着，但像對着灰塵，對着空氣。

“嗯。我猜你還沒有喫午飯。”

他走進門，接着說：“我做好了，一切都準備好了。你可以直接喫，但這個天氣甚麼都容易冷，所以我出門的時候，都收到了保溫盒裏。”

“甚麼？立智，我喫過了，謝謝。你說要來，所以我喫好了等你。”

他說：“我要來你就等，你以前也說過這話。”

“別說這些話。你不是有事嗎？”

他又說：“我的事就是這些話，但你現在又讓我別說。”

“別開玩笑了。”

他終於笑起來，“不，不是玩笑——坐吧。你自己怎麼不坐？”

然後，他終於坐下來。在一把很遠的椅子上。

類似收音和監視的設備並沒有出現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整個畫室的可用空間還沒有那間臥室大。謙之不覺得壓抑嗎，胡智想。環視過後，將目光重新回到他身上的時候，胡智站了起來，忽然說：“走吧。”

“就在這裏說。”

他很緊張，看起來是那樣的。沒有等到回覆，他接着說：“就在這裏說吧，我晚點還有課。還有，而且——”

胡智等待着他。耐心地。

“這幾天，也是因爲忙的關係纔沒有和你聯繫，你可能出去久了，不是很清楚。現在的學生寒暑假都很豐富，上課的時間多了，有時候會忘記很多事情。我前幾天爲新房採購的東西，有幾件超過了送貨時間，我還沒有去處理，我……”

“不想聽這些。”

胡智微笑着，說：“我沒有離開很久，四年，就是我和你約定的時間。四年前你送我，你說你等着我。”

“當然，我不是等着你嗎。我不是就在這裏嗎？”

他心虛了。胡智沒有坐在任何一張椅子上，這樣他可以隨意走動，離他近一些，並且在越來越近的時候，看見他額頭上的冷汗，還有顫抖的，潔白的手指——那上面戴了十分難看的戒指。這是早就發現的。

“不是你等待着我，而是我也等待着你，但等待和等待是不一樣的，我和你是有區別的。我懷着甚麼樣的心情，日夜不停地讀書，並且在‘回到你身邊’的唯一希冀中，在漫長的等待中過日子。而你就寄給我一個箱子，就讓我看着那個箱子，相信你的等待是真誠的，後面兩年，你甚至沒有和我聯繫，這就是你的等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