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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忘記了甚麼時候,捲曲的髮尾已經剪掉了,珍芹用手指絞着它們打圈,很快發現——它們只是一片窗簾的掛穗。

爲了結婚而準備的東西,除了這兩樣,還有一條價格昂貴的長枕。珍芹在窗沿邊坐了一會兒,走下來,走到牀沿邊,倒下來,又睡了一會兒。睡在一張嘶嘶作響的塑料膜上,她曾經想過,突然有那麼一天,他就站在房門口,然後,她把膜扯下來,說:“你走了那麼久,也不說一聲,你看,我聰明吧——這裏一點也沒有髒。”

“枕頭是要枕一輩子的,所以要好一點。”

“怎麼能枕一輩子?也許不太衛生。”

“有某家知名刊物做過社會調查:提到夫妻,人腦海中顯現的第一個詞,調查結果顯示,頻率最高的詞是‘同牀共枕’。您看,女士,因爲做好了一輩子的打算,這個枕芯的外套,你找一找,連針腳都沒有,所以不會開線。”

“那就買這個吧。”

“再看看。那麼貴。”

“買吧。”

“太有眼光!先生。太有福氣!太太。”

“太會說話!小姐。”

“哈哈。”

三個人都笑起來。

“你真的要枕一輩子?”

“是的。一輩子。”

“哈哈……”

最後,是誰的笑聲?消失了。

商場的升降梯,圓形玻璃底下,紅色汽車馳過綠色的樹影,整片大地像點火的鍋爐,把人的筋骨皮肉倒進去燒,燒得酥軟,提不起來一點兒力氣的六月。他是在六月二十號和她求婚的。

六月底,她又升職了。

七月,她要出國培訓,一整個月。八月,他的畫室搬遷了。一直到十月,她忽然發現離原定的結婚日期,已經過去了四個月。

他看着放在畫室庫房中的那對枕芯,說:“無論如何,我們這個月就結婚。”

可是十一月,沒有甚麼好日子。

“我們在一塊,就是好日子。”

於是十二月,她和他決定結婚。

珍芹醒的時候沒有摸到水,出現在夢裏數次的那條透明的河流,流走了。到日本後,她買的第一件東西是一個枕頭,那個從她手上掉下來的戒指,她把它放在了枕套裏,然後,她驚奇地發現,做夢的頻率變多了。那一天醒過來,她去河邊漫步,忽然產生了流走的念頭:“我如果在六月和他結婚,他十二月失蹤,到那時候,我們結婚就有四個月了。不管怎麼說,我是他的妻子了——但是現在甚麼也沒有。”

於是她坐下來,任由水流拍打自己的膝蓋,拍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接着走,因爲她記起來自己的學生時代拿過幾次游泳冠軍。有半年的時間她保持着和過去一樣的生活習慣,並且進入了正常的睡眠,有時間的話,她依舊去一個有孩子,有笑聲的地方,在那裏待上一整天。如果有一個成年男人,恰好皮膚白,低着臉,從她面前走過,她只是看他一眼,然後一句話也不說。

“聽說東京的雪很大,要注意保暖。珍芹。”

朱華也像過去一樣,每個月給她發兩三封郵件。她在清醒一些的時候,會非常慶幸朱華回到了以前的公司,正常上班和生活。她想,如果時間可以倒退的話,她會在那封結婚請柬發送前,刪除它。

很快,珍芹度過了在日本的第一個春節。媽媽和珍明坐在她的身邊,珍明現在的話很少,也許是青春期已經提早過去了。他在日本上了一所藝術中學,但是再也沒有畫畫,他要求珍芹每天必須看他練一會兒琴,作爲回報,他放學回家的路上,會給珍芹帶一塊紅豆燒。

珍芹不會喫完。但從甚麼時候開始喫胖一些。團圓飯是海鮮圍爐,和在家裏一樣,媽媽爲她剝蟹殼,忽然說:“房子的合同,交給委託人代簽吧。”

“好。”

然後,是筷子掉落的聲音,她的膝蓋彎下去,又撿起來的聲音。撿了甚麼起來——淚水是撿不起來的。只好“嗚嗚咽咽”地落在地板上。她嚥進去,又落下來,掉個不停。

她的房子賣掉了,但在這裏會長出一個新的房子,裏面依舊住着三個人,媽媽和珍明,還有她,只有這三個人了。曾經有來過另一個人,他叫甚麼?怎麼來的?又爲甚麼走?可是他的房子還留在那裏,但他也將它“賣”掉了。在甚麼地方,他和誰——在哪裏也長出了一個新房子。

是爲了這個而流淚。

但不能天長地久地流下去。有一天,珍芹說:“我要回去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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