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五十章 (1/2)
第五十章
地上有一團白色的線。
謙之把它撿了起來,鋪開,打理着,直至它重新變回一筒短短的圓形,要綁上結收起來,看見,有一個紅色的小人兒,站在了打結處,謙之和它對望着,終於發現,那不是小人兒,是血跡。而這團線——是胡智已經用過的紗布。
要去拿一卷新的。謙之從地板上站起來,看見了牀上的胡智。他看着他還在睡,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醒過來一次,要喝水。謙之把水遞給他,他說了:“謝謝。”沒有任何動作,他又靜靜地睡了過去。
行箱,揹包,還有那部打不開的電話,就放在這裏,謙之唾手可得的地方。可是他繼續,找到那個胡智昨天拿回來的藥品袋子,翻到了一卷新的紗布。從被子裏把胡智的手拿出來,換上新的紗布,這樣的事情謙之做起來並不陌生。胡智中學時期報過拳術課,但是他不喜歡打架,所以總是被打,輕微的擦破皮是正常的情況,兩個中學生又能使大多的力氣呢,胡智總是笑着說:“我媽也說了,不需要停課。”
“你躲着他們點。躲着點。”
“我躲着,難道他們就停下練習了嗎?逃跑有用的話,爲甚麼會發明——你看,這是紗布,消毒水,和藥呢。”
“那是給不小心受傷的人準備的。”
“沒有傷口就沒有藥物。如果傷口都會痛,都會流血,還分爲了甚麼而受傷嗎?”
如果大家都爲了藥物暢銷而製造傷口,或者根本就是爲了迎接痛苦才發明一切藥物的——那麼,那麼,其實還有很多可以說的話。但謙之不知道爲甚麼,也過去太久了,他好像總是默默地,不和胡智在這種事情上說甚麼話。
“你怎麼不說話了?”
可是,胡智總是要問的:“你認爲呢。我說得對嗎?”
“很好,很對。”
那時候,在謙之的房間裏,胡智喜歡坐在牀尾。謙之的練習畫作一般會放在臨近牀邊的畫筒裏,他拿出來,一張張抽出來看。
“別擔心。”
胡智看見那些畫像裏,無論甚麼時候抽出來,仍有一張是自己的,“沒關係,挺有趣的。自從上了課後,我感覺飯都喫多了點。”
“你還看。如果有一天,一拳揮到你臉上,我要把傷口也畫下來嗎?”
“不能嗎——哦,會很醜。”
“不是。”
謙之爲甚麼又沒有接着說下去呢,他自己總是想不起來。只記得碘伏和消毒水的氣味,潮潮的,瓶口開了後沒有及時扭緊,浸出了夏季最後一個漫長的回南天。地板,胡智的手臂,他自己的手掌,汗液,頭髮,呼吸,卷在一塊的短袖下襬,全都倒進去,泡着,泡着,終於泡出胡智臉上發黏的,像是微笑的表情。
“怎麼了?別開玩笑。”
“我都說了很痛——”
他看見胡智把手臂舉起來,但是沉重的一顆頭依舊壓在他的肩膀上,“你輕一點啊,謙之,輕一點。”
“我知道了。你起來。”
“等一下,開了空調嗎?這樣睡着很快樂。”
睡在地板上,還是他的身體上——爲甚麼受傷是快樂的?這個問題當時沒有問,後來也一次都沒有問過。但是,記得的,他最後告訴過胡智了:“你不要去上課了。接下來,我要準備美術考試,沒有時間幫你擦藥了。”
可是,又不記得胡智回答了甚麼。
只有纏繞紗布的動作,像線條課上的練習,至今爲止一點兒也沒有忘記。他把紗布纏得越緊,胡智笑得越真切,笑着笑着,停下來,注視他,說:“你會永遠這樣幫我吧?”
“當然了。”
終於,在今天,看見醒過來的胡智,再一次露出像當年一樣,信以爲真的表情。他忽然感到非常後悔——從第一次開始就不該撒謊的。
“現在是幾點鐘?”
胡智的身體離開了被子,從牀沿邊溜了下來,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看着他。有那麼一會兒,他想不起要用多少紗布,於是把一整圈都用完了,之後,他看見胡智笑着把手臂再一次舉了起來,像一隻巨大的蜂蛹。他抓着想把多餘的紗布拆下來,蛹身裏藏了甚麼呢,他剛一碰到就被他掐死了。一聲呻吟過後——好像是胡智的聲音。細細的血流下來——好像是胡智的血。
分不清的事情還有很多。胡智又問了一次:“謙之,現在是幾點鐘?”
他只能全部回答:“不知道。”
“我的手錶,電話,行李箱,都在那裏。你沒有看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