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1/2)
第五十三章
在畫室的記憶可以縮成一個白色的正方體,沒有豐富的色彩和線條,但完全相等,重複着,還算得上堅固的一段生活。大多數時間,胡智只能記起他自己盯着畫板看,感覺沒有用處,筆放在畫紙上,不知道畫甚麼的——那張呆滯的臉。
“那是你爸爸的同事,說是他家裏開的。”
“去捧捧場吧。就學一年也好。”
“正好,我可以等到六點鐘,下班後去接你。”
但這張臉在更早的時候就勾好輪廓,掛到他耳朵上了。那時候,母親還有一份悠閒,但時間很長的文書工作,在繼父的單位裏。再婚家庭這樣和諧的實在不多,他成了一個很特別的,讓人特別羨慕的孩子。起碼有幾年是那樣的,在上中學之前,母親在六點十分準時接他回家。如果明天是週末,副駕駛上會坐着繼父,有時候去餐廳喫飯,有時候停了車,散步到最近的一家海鮮市場,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牽着手,他身爲一個孩子,像裝飾性強的揹包被背在身後。
另一個揹包,突然有一天,出現了。一個更漂亮的,並具有實用性的,而且永遠不會因爲累贅在沒有人的地方就被立即落下的。
大家呼喚同一個名字:“謙之。”
因爲面貌很好,性格很好,是畫室老師的兒子,所以周圍總是非常擁擠。偶爾,他會悄悄地,擠進去,像坐在動物園表演區座位上的遊客心情,去看一看,但大多時候,只是看見一張遙遠的笑臉。
“立智。”
直到有人把他拉回一片空曠的天地。
臨近年末,暴雪和加班這兩個理由在母親的電話中交換上演。畫室的唯一一部座機,他可以回想起的,深刻的記憶,是謙之的媽媽站在那裏,揮着手叫他,那是一張很美麗的,但已經想不起來甚麼樣子的臉。
“七點鐘纔來?沒關係。你就在這等吧。”
最晚的一節課在五點四十分結束,這節課在那幾年之中,只有三個人一起完成。除了他和謙之,還有一個模糊的,小小的像是紅色的影子。那天,那個影子像平常一樣,在六點之前離開了,但是他沒有走,謙之也沒有走。畫室的燈原來會在六點之後還亮着,他看見從倉庫後面的一團亮光裏,走出來一個陌生男人,穿着和繼父差不多的衣服,他走過來,露出了和繼父毫無相似之處的笑容。然後,他抱住了在他身後的謙之。
“爸爸。”
堆積着舊畫板的倉庫後面,有一扇門,打開後,是可以用作臨時廚房的小隔間。謙之的媽媽從座機旁邊移到了那扇門前,再次向他揮手,呼喚他。
“立智!到這裏來。”
但是,他沒有回應。
男人的腳步聲,謙之的腳步聲,小心翼翼地,繞過了他。進到了門裏,門被關上了。那裏面有甚麼東西呢?是暴力的男人,冷漠的女人,還有愚鈍的孩子嗎?他幻想着,並且第一次那麼強烈地想要站到畫板前,畫點甚麼,可是他明明知道,那裏面只有一頓很平常的晚飯而已。
“立智!”
他沒有拿起筆,沒有離開原地。他怔怔地,站着,一直等待着,終於,是謙之在呼喚他:“立智,你叫立智,對嗎?來——”
所以,他的手被握住了。並且,在掌心裏,化開了,一朵奶油的質地,溼潤的,溫暖的,不捨得馬上擦去的。
“對不起。我給你擦擦。”
“今天是我生日。”
“喫蛋糕吧。七點鐘嗎?我在這裏陪你等。”
遠遠的,那一道門縫,又被關上了,但這一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切從一條細小的,充滿光亮的裂縫,開始,延伸,鋪滿,像是整個世界。他十分記得,沒有甚麼事情比這一天記得更細緻——那是謙之第一次和他說話。
第一次,專注地,看着他。
第一次,陪着他,只有他們兩個人,坐了很久很久。即便只有五十五分鐘,但不要忘記,從此之後的人生,爲了這五十五分鐘,他是爲了這個活着的。
即便後來,來的並不是母親,即便繼父又打他了。可是,他又回到畫室了,第一年已經過去了,第二年重複着到來。母親又晚來了——謙之會在這裏。被子又忘記帶了——謙之會有被子的。甚麼也畫不出來,但只要他坐下來,謙之會告訴他需要做甚麼,應該露出甚麼樣的表情,要坐多久,謙之就會把他放到那張紙上去。然後,他會知道,也就是謙之說的:“畫不好也沒關係,你在我的畫裏,已經很好很好。”
“是真的嗎?”
“真的。”
“你永遠那麼想?”
“永遠——媽媽說‘永遠’是說不準的。”
“永遠嗎?”
“好吧。好吧。你先不要動——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