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1/2)
第五十六章
將一塊紅色砂紙放在謙之的眼前,就是那一天,胡智問他:“你看到了甚麼?”
“一塊,黃色的,橙色的,紙。”
那天是出院的日子。謙之的腿部肌肉萎縮了,胡智必須揹着他一步步走回車裏,儘管天氣並不晴朗,但醫院的聲音還是非常密集,他感到自己穿過了很多障礙,才重新回到了只有兩個人的世界。
砂紙是在昨天去學校的路上買的,爲了打磨家裏那把新的,用來給他剪頭髮的剪刀。如果是他的東西,那就要在上面寫下他的名字,爲了不讓他忘記,要在旁邊註釋:“jep elsker deg。”
但是他用那雙流了很多血,但因爲非常漂亮,胡智覺得不需要裹上紗布的眼睛,又看了這片砂紙最後一眼,最後回答了一遍:“只是一塊,橙色的,黃色的,紙。”
真討厭。不,真奇怪,如果他看不懂——連名字都看不出來嗎。還有,這張紙明明是紅色的。對,這張紙是紅色的。不是紅色的嗎。
“謙之,再說最後一遍,這是甚麼顏色?”
“黃色的。”
胡智終於失而復得了一種非常愉悅,近乎興奮的感覺。像重複一次成功的實驗,拿來了另外一張紙,一條圍巾,一張書皮。
全部,全部都是錯的。
最後扯出故意落下的,毛衣的線,“這是灰色的——對吧?”
“對。”
實驗結果讓胡智得到了驚奇的發現:原來顏色和精神全部在他的世界中錯亂了!也就是說,他畫的那些畫,寫的那些字,被他藏到縫隙裏,關於那個女人的一切,可以說,全部都是假的!
就像這件在所有人眼裏看來,都會說出“黑色”的毛衣——這就是他一個人的錯誤。只要他在正確的,明確地知道自己需要甚麼的世界中待得越久,很快,色彩會被塗回正確的格子,那時候,他就會發現,自己應該在哪一個格子中,找到他最需要的東西。或者人。
胡智在這樣的期待中過下去,日復一日地,有了新的發現:他胖了嗎?如果沒有,沒有關係,明天依舊可以看見他。如果明天也沒有,那麼明天會有別的新奇的事。他不再看同一本書,翻開另一本書來看了。回家的時候,他沒有坐在沙發上,而是躲着浴室的門後,坐着,很可愛,好像故意讓他來找到一樣。
他的身體已經健康了。可以實施新的計劃了。胡智想。
雖然已經又過去了一整年,但這是很短,很短,因爲有他陪伴着,每天的時間都覺得過得太快的一年。
年後,胡智開始買登山需要用的東西,潛水的裝備其實不需要太多,那是次要的。還有一個最主要的,是新的相機,在那一年因爲價格昂貴,他堅決不讓買的那臺新相機,也要買下來。要爲他拍照片,要買兩件合適的衣服,除此之外——旅行還需要甚麼?像這樣的旅行,要找個結過婚的人來問問纔行,但是想不起來有哪個可以問的人。一直拖到了夏天,忽然注意到新單位裏的某位同事,桌子上出現了一張新照片。
“啊,對,我是上月結的婚。”
她遲鈍的語速,顯然還在摸索,這個永遠冷着臉的男人,爲甚麼要和我說話呢?很快,她不自然地笑一笑,接着,對胡智說:“老師,您也快了嗎?我是注意到您的戒指,款式很特別,很漂亮。”
“對。”
她伸出手,忽然看了看手上的戒指,“您那是甚麼款式?”
“彎曲着,有弧度的,海浪。”
她笑一笑:“我覺得更像是一個特別的環。哦,叫甚麼環?一時間忘了。有時間,我得再去聽一聽數學系的講座,聽說有位新老師講得很好呢。”
胡智不再說話,等待着。
一開始就被切斷的問題,她終於回答:“哦,您剛纔說,旅行嗎?結婚前旅行,我們倒是沒有,我和我丈夫都是老師,所以想等到寒暑假纔打算——是有打算的。您問我準備甚麼才能讓另一方感到幸福麼,這個,如果是我,我倒希望到時候可以交換一下信物,首飾小配飾都可以,或者,做幾個相框,總之有紀念意義的。”
“不過——”
她忽然笑起來,這種笑容並不使人愉悅。胡智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看見她點了下頭,繼續說:“其實,只要兩個人,在一塊,做甚麼都是幸福的。您老婆也這麼想吧?還是,還是,我該說妻子?妻子。哈哈,我只是想到,政治學那位副教,他就更喜歡後面那個稱呼,您呢?都可以?還是?”
她又接着說了好多話。似乎,又沒有。
胡智離開了。從一片很長很長的黑暗中終於走出來,也就明白了,在黑暗裏看光亮的地方,纔是最真切的,一覽無遺的。答案是一開始就存在的,是不需要走到另一個地方,等到另一個人來告訴他的。
只要這麼去做——是最正確的。
於是,那天,與計劃中分毫不差地到來了。不是去年想好,今年着手實施,是從四年前,離開他的時候,或者,更早,和他睡在同一張木板牀上,看着同一片天花板的時刻,早就想過,有一天,會有出逃的時刻。
他們,會逃到一個沒有債務、死亡、家人、痛苦,還有淚水的地方。
只有,相框,紀念品,回憶,只有愛的地方。即便,相框碎掉了,血又在流了——他明明已經帶着他逃出來了。可是,可是,他問:“謙之,爲甚麼你還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