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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他發現那團黑色的怪物長了一條白色髮絲。

看真切了,那只是胡智照常從他頭上剪切來的碎髮,那麼,這條白色的髮絲是誰的呢?是自己的嗎?他爲甚麼會長白頭髮?是從甚麼時候開始長的?這是第一條嗎?想從鏡子前回過臉,問一問胡智的時候,房門已經又被關上了。

有一段時間他總能聽到雷聲,或者是煙火聲,他懷疑外面的世界正在過春節。回想着,上一次過春節是甚麼時候?和誰?想起來的竟然是胡智的臉,存在了那臺新的照相機裏,還有,新的衣服,圍巾,新的煙花——那時候他以爲嶄新的一年即將到來。

正因爲他總是那麼愚蠢,纔會幻想着等到新年過去後,胡智會忽然覺得那個遊戲不好玩了,這樣住在一起沒意思,新的一年會有新的計劃,會換新的門,拆開新的鎖頭。於是,等待着,等待着,那條白色髮絲出現了,可是那團黑色的部分,看起來沒有一點兒變化。

只有他的世界裏,門變小了,鎖頭也更堅固了。可以活動的空間,只有牀和書櫃之間的那一條長長的信道,有時候,他會躲在櫃子後面,像過去一樣藏起來,然後睡着了,過去不是住在這裏的時間,是他一個人租房子,一個人活着,還會時不時幻想着如何結束自己生命的時間。可是,爲甚麼後來他沒有選擇結束?爲了甚麼,爲了誰而活下去的?他試着想起來,但一無所獲,忘記了那是誰,是男人,女人,叫甚麼名字,還有,他爲甚麼要爲了那個人而活下去……

只知道那個人並不是胡智。

有一次他想打開燈,脫下衣服,對着鏡子檢查自己的皮膚衰老到了甚麼地步。燈偏偏在這個時候壞掉了,他只能在一片黑暗裏摸索着,伸出手解開紐扣,指尖剛開始遊走,一陣熟悉的羞恥的感覺使他噁心到立即嘔吐了出來,嘴巴還殘餘酸到發苦的液體,他吐乾淨了,再一次嘗試,但因爲沒有甚麼東西可吐了,他的胃開始痙攣,然後是手指,肌肉,身上所有知覺的皮膚,都迫使他停止了一切動作。直至胡智回來了,打開門,打開燈。

“謙之,你在做甚麼?”

清醒着,有意識,能聽得到聲音的時間,他已經重新睡在整潔的牀單上了。衣服是乾爽的,自從房間的門他再也打不開後,每一次都是這樣的,無論失去意識前有多痛苦,在胡智的身邊醒過來後,他的身體又幹淨得好像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因爲拒絕剪髮,不再說話,他知道他自己的頭髮已經留到了肩頭,張張嘴,其實有甚麼話要說,但完全忘記了怎麼發出聲音。他停止掙扎後,突然發現時間的流逝似乎快了一些,胡智出去了,很快就回來,每一次都是一樣輕重的腳步聲,他覺得如果可以這樣熬下去,自然死亡就變成了一件不用等多久的事情。

手上的指環不知道甚麼時候掉的,在那圈發紅的指痕沒有消失前,變小的戒指已經又嵌回他的手上了。有幾次他想摘下來,咬得太緊,又想用那把剪刀剪掉它,隨便是手指還是戒指,但是打開櫃子,剪刀也不知道甚麼時候不見的。

胡智耳垂上的紗布還沒有拆下來,他閉上眼睛前還看見有一滴血珠偷偷地又滲出來。再睜開眼睛的時候,胡智,還有那滴血珠,都不見了。他心裏總覺得天還是沒有亮的,胡智去了哪裏不知道,他在想:“也許他死了。”冒出這個想法的時候,他甚至笑了起來,是恐懼的笑容——因爲他開始幻想這是結束一切的唯一辦法。

可是他知道,胡智還會回來的。活在這裏的所有時間是一樣的,房會發出響聲,燈會重新亮起來,腳步聲開始逼近,牀沿再次塌陷下去,他睡在其中,睜着眼,望見的不是天花板,是一張扭曲的巨大的哭臉。是胡智的臉。

“喫吧。求你了。謙之。”

嘴巴咀嚼着,很快就吞下去。好像有甚麼地方,那個地方有甚麼事正等着他去做那樣着急,即便甚麼也沒有,餐盤被收走後,他依舊睡在這裏。

“冷嗎?”

上一次睡在胡智的懷裏,是甚麼時候?他覺得自己也許從來沒有離開過,肌肉萎縮得似乎太快了,好像失去了兩條腿,懸掛着的,只是兩條廢棄的鋼筋。冰冷的,堅硬的,砍不斷的,只有混在水泥裏纔有辦法在地面上立足。

於是,溼漉漉的肌膚,汗毛,混凝在一起,又從哪一具身體上,一滴一滴地,聽見了滴下水珠的聲音,他忽然明白——外面開始下雪了。

就在下完雪之前。他想。

把所有藥倒進胡智的杯子裏,靜靜地等待着,如果他自己也不相信他會做出傷害胡智的事情,那麼,胡智只會微笑着接過那個倒滿熱水的杯子,甚麼話也不說就喝下去。他會等着他,看到他一動不動。

可是他毫無異常地說:“外面很冷,你給我倒的水,很燙,很好。”

“我們一起來看好東西。”

房門沒有鎖,竟然沒有鎖。胡智竟然只是因爲在打開門的那一刻,看到他笑着,拿着那杯水迎接他,叫了他的名字。胡智就這樣快樂到忘乎所以地,甚至,忘記,鎖上門。

一切不真實到好像是他頭髮留長,遮住眼睛之後,時常會從眼前閃過的魅影。他的腳踏在了走廊上,踩下了樓梯,遊魂一樣飄到這個家的每個角落,而房間裏的胡智,靜靜地,像一個失去魂魄的人睡得那麼沉。

但是,沒有鎖,也就沒有鑰匙——胡智早就說過了。

所以他從睡着的胡智手邊奪走的,只是一本書。一本他現在停下腳步,摺疊身體躲進去放雜物的櫃子裏,才發現,那是一本毫無作用的書。上面寫滿了字,但在櫃子裏,和在那個房間裏是一樣的,沒有光,沒有聲音,他甚麼也看不見,甚麼也聽不到。

“謙之,你在哪?”

如果忽然聽到甚麼聲音,他提醒自己一定記得,無論是幻覺還是真實的,不要出去,不要回答。直至那個聲音一遍遍消失又響起,時間也過去了好像可以殺死他又復活無數次那麼久。

他將櫃門打開一個縫隙,丟出一條頭髮,沒有見到一雙手把它撿起來。那本緊捧在懷裏的,從胡智手上偷來的書,他仍然捧着它,然後,順着他的髮絲飄動的軌跡,他竟然在這樣一個平靜的日子走出了家門。

沒有和預想中一樣,需要殺掉胡智,或者殺掉他自己,才能見到的——

外面的天空在飄雪,光線是潔白的,強烈的,正在一點點灼燒他的皮膚,他舉起手,看了看,發現自己的皮膚和雪花一樣白了。眼睛能看見的地方全部是模糊的,外面和裏面沒有區別,天空和土地沒有區別——僅剩白茫茫的小小世界。

他沿着這裏走,又打着圈回到原本的位置,門應該就在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可是他怎麼也找不到。因爲腳上的肌肉又一點點在萎縮似的,他只能坐下來,等雪水將它泡大,泡腫,他就有了重新走起來,找到門的力氣。只是坐着沒有甚麼意思,要做點甚麼,他想到在懷裏的,從胡智那裏搶過的書,胡智爲甚麼要帶這本書回來?裏面寫了甚麼?現在照着雪光,他打開書,把裏面的一個字一個字抓起來看,能看見的只有一個“之”字。總是抓到這個討厭的字讓他開始變得憤怒,他撕掉一頁,再撕掉一頁,然後像施刑一樣把它泡進雪水裏。然後,大笑起來。

笑着笑着他停了下來。哪一年失去了良好的視力,他記不清,其實是因爲不知道,現在坐在雪水裏,被泡到發麻發硬的膝蓋,因爲寒冷而越來越重的後背,天上一條煙霧型的跑道消失後,拖過的一聲“轟——嗚”,是能感知到的全部事情。

等到雪停了停,撕掉的書被雪水“燒”掉,雙腿又一點點腫起來的時候,他重新站了起來,再次沿着有光線的地方走去,但後背忽然變得很輕,很輕。天暗得太快了,牆外的世界亮了燈,站在偷來的光亮裏窺探雪地,天空,牆壁,還要,想起來,往後面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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