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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金風玉露一相逢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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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風玉露一相逢

暑假來臨,大涼山腹地的索瑪花已經開到了尾聲,山風裹挾着溼潤的草木氣息,從操場上那片被孩子們踩得結實的黃土地上吹過。

何秋平站在教室門口,看着他的學生們,這所山村小學建校以來的第一批畢業生,也是他支教生涯裏送走的第一屆孩子。

畢業儀式很簡單。沒有典禮,沒有鮮花,甚至沒有一套像樣的學士服。孩子們穿着洗得發白的校服,胸前的紅領巾倒是系得格外認真。

何秋平拿着手裏準備了許久的畢業禮物,一個一個念他們的名字叫到講臺前領畢業證,唸到最後一個小女孩時,聲音忽然有些發緊。

那是個瘦小的彜族女孩。

何秋平很清楚的記得她剛來的時候,她的爺爺奶奶死活不讓她上學,說女娃娃讀書沒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何秋平翻了兩座山,坐在她家低矮的火塘邊,用蹩腳的彜語夾雜着漢語,從傍晚說到天黑。最後是小女孩自己站了出來,眼淚汪汪地站在爺爺面前,用彜語喊了一句甚麼。

何秋平當時竟然聽懂了“我想讀書。”

儀式結束後,孩子們一擁而上,把何秋平團團圍住。小女孩是第一個抱住他,小小的胳膊箍着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來,有抱着他胳膊的,有拽着他衣角的,還有個子小的夠不着,就抱着他的腿。

何秋平被十幾個孩子圍在中間,像一棵被藤蔓纏繞的老樹。

“謝謝何老師……謝謝你說通我爺爺奶奶,才讓我來讀書。”小女孩的聲音從他胸口悶悶地傳出來,帶着哭腔和彜語口音。

何秋平彎下腰,揉了揉她的頭髮,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像這幾年來無數次做過的那樣。

“以後去了縣裏讀書,要好好學。”他終於擠出聲音,自己都覺得沙啞得不像自己的,“你們都是何老師帶出來的學生,絕對不比其他人差。”

孩子們哭得更兇了。連平時最調皮的那個男孩,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還硬撐着說“我纔沒有哭”,結果哭得最大聲。

回程的班車上,何秋平坐在最後一排,靠着顛簸的車窗,看着漸漸遠去的羣山。他手裏攥着一把孩子們塞給他的野花,是幾枝不知名的小白花,用草繩紮成一束,歪歪扭扭的,花瓣已經被擠蔫了幾片。

他把花舉到鼻尖聞了聞,沒甚麼香味,只有一股草木的青澀氣息,和山裏孩子的味道一樣。

他沒有提前告訴駱翊自己要回來的消息。班車搖搖晃晃地駛出大山,轉乘長途大巴,再換地鐵,等他終於站在成都的街頭時,天已經擦黑了。

六月的成都悶熱潮溼,空氣裏有一股熟悉屬於城市的氣息,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又陌生。

他直奔醫院的大門口。駱翊每一週的排班表,何秋平都知道,今天他剛好值夜班。

心外科在住院部七樓。何秋平沒坐電梯,他等不了那麼久,從樓梯一層層爬上去,每上一層都要歇一歇,不是因爲累,是想壓一壓心跳。

推開七樓安全信道的門時,走廊裏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白熾燈把一切照得慘白。

他輕車熟路地走到醫生辦公室門口,門半掩着,從門縫裏看見駱翊正坐在電腦前寫病歷,白大褂敞着,裏面是一件深藍色的刷手服,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

他又瘦了,何秋平想,下頜線比上次見面時更鋒利了。

他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站在駱翊身後。

駱翊正專注地敲着鍵盤,沒注意到身後有人。何秋平忽然伸手,從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駱翊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他僵了一瞬,然後猛地轉過身來。

“秋平?”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映着電腦屏幕的藍光和白熾燈的冷白,混在一起,亮得驚人,“你怎麼來了?”

何秋平彎下腰,和他平視,笑得眉眼彎彎:“因爲我想你了嘛。”

駱翊張了張嘴,一時竟說不出話。

他站起來,椅子被推得往後滑了一截,輪子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盯着何秋平看了好幾秒,目光從他的臉掃到肩上那個磨得發白的舊書包,又掃回他曬得黝黑的臉上,最後落在他手裏那束已經蔫頭耷腦的野花上。

“纔想起我來啊,我還以爲你把我忘了呢。”駱翊的聲音有點悶,像是在賭氣,又像是在撒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用這種語氣說話,在旁人看來大概有些滑稽,可何秋平聽得心裏軟了一下。

自從何秋平去大涼山支教以後,這兩年裏,基本上都是駱翊在往山裏跑。這一跑就是兩年多,期間所有的支出可想而知,而何秋平,這竟然還是頭一次主動從山裏出來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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