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1/3)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
何秋平這段時間一直待在大涼山,後面身體的原因沒有再去上課。他只是坐在辦公桌前,對着窗外發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有時馬老師從走廊經過,通過半掩的門看見他的背影,想進去說點甚麼,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悄悄走開了,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也不知道說甚麼纔不會顯得像是在可憐他。
剛回來的時候駱翊就已經悄悄和馬老師一行人交代清楚了。
那天他把幾位老師叫到一起,就在操場邊那棵核桃樹下。駱翊說話的時候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穩,可說到“膠質瘤”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頓了一下。
大家聽完,全都沉默了。
馬老師低着頭,用腳尖碾着地上的石子,碾了很久,才擡起頭來,眼眶紅紅的,嘴脣哆嗦了幾下,最終只擠出一句:“怎麼會……怎麼會得上這種怪毛病呢?”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氣氛忽然變得很低沉。
年輕的數學老師小周背過身去,假裝看遠處的山,可肩膀在微微發抖。教英語的老趙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地擦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其實鏡片上甚麼也沒有。
大家各懷心事地站在那裏,誰都不願意先開口,好像一開口,這件事就真的成了定局,再也無法改變。
最後還是馬老師打破了沉默。
他拍了拍手,聲音刻意地提高了半度,帶着一種不太自然的輕快:“行了行了,都別這副表情。何老師還不知道我們知道了呢,回頭讓他看出來,他心裏更不好受。”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咱們該幹嘛幹嘛,就當甚麼都不知道。笑臉給足了,別讓他擔心。”
大家點點頭,散了。
最後何秋平離開的時候對所有老師在操場邊,他指着那片自己親手鋪就的草坪說:“記得定期修剪,不然會長雜草。”
在圖書角前,他不厭其煩的叮囑:“下雨天要關好窗戶,別讓書受潮。”
最後,他來到女生宿舍前的衛生角,看着牆上孩子們貼的彩色貼紙,輕聲說:“這些孩子,就拜託你們多照顧了。”在場的老師們全部都強忍着淚水。
汽車快要發動的時候,彭彭的身影擋在了兩人的面前,她爬上車窗快速的遞給何秋平一個用紅布包着的東西,還沒等兩人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外面跑。
何秋平拆開看,是一個銀鐲子,孩子們湊錢給他買的,鐲身上刻着小小的“平安”二字。其實大家都已經知道了何秋平的事,只是都不忍心先拆穿罷了,何秋平把頭低了下來小聲抽泣了起來。
回城的路上,何秋平一直很安靜。駱翊通過後視鏡,看到他正望着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安全帶。
“在想甚麼?”駱翊輕聲問。
“想起第一次來的時候,也是走的這條路。”何秋平轉過頭,微笑着說,“那時候沒想到,會在這裏待這麼久。”
“是呀,爲甚麼會這麼久呢?”駱翊喃喃自語,心中的自責如潮水般湧來。他暗暗發誓,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要讓何秋平好起來。
駱翊知道,何秋平就是在拖。
他一直沒有提手術的事情。從山裏回來後,駱翊擔心他的病情變化,何秋平住進了駱翊的公寓,像一個暫時停靠的旅人,把自己的行李擱在角落裏,安安靜靜地待着,不吵不鬧。
駱翊幾次想開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何秋平的脾氣,看起來溫溫柔柔的,比誰都好說話,可一旦心裏有了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他要是下定決心去拖,就是把命壓在上面跟你拖。
很快時間就到了六月。
家裏的中心迅速轉移到了李雯靜的頭上。這是這家人迎來的第一件人生大事,李雯靜的高考。
從五月底開始,全家人的心都懸了起來,連空氣都變得小心翼翼的,好像大聲說話都會影響到幾百公里外的考場。
最緊張的人不是李雯靜,是外婆。
外婆最近腿腳不太好,走路要拄柺杖,可每天清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顫巍巍地走到佛龕前,跪在那個磨得發亮的蒲團上。
她在觀音面前跪得端端正正,雙手合十,閉着眼睛,嘴裏唸唸有詞。
駱翊有一次回來喫飯,路過客廳看見這一幕,站在走廊裏看了一會兒。外婆跪在那裏,背微微駝着,滿頭白髮在光線裏顯得格外刺眼。
她低聲唸叨着:“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保佑我屋乖曾孫孫一定要高中啊……”反反覆覆的,就這一句,像是怕觀音聽不見,又像是怕自己念得不夠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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