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1/4)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駱翊是在何秋平走後的第二年纔開始寫信的,他恨不得把他每天所有的事情都寫下,妄想把自己感情都寄託在這些文本里。
前年他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不是不想寫,是坐下來,紙鋪好了,筆握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知道該說甚麼。就是想他,很想他。
他不知道跟何秋平要寫甚麼。人都不在了,寫甚麼都好像沒甚麼用。但後來他發現,反正亂寫何秋平也會看,那寫甚麼內容也無所謂了。
他寫得沒甚麼規律。有時候隔幾天寫一封,有時候好幾個月不動筆。想寫了就寫,不想寫就不寫。信的內容沒甚麼大事,都是些雞毛蒜皮,他寫得瑣碎,想到哪寫到哪,不講究格式,不講究修辭。
他不在信裏說難過,他從來不說。他只是記,像在記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賬。但那些字裏行間,全是過不去的坎。
以前何秋平在的時候,駱翊就特別愛講話。現在人走了,他還是這樣愛說。只是從前說出來,現在寫下來。
這是他提筆給何秋平寫的第一封信。
“提筆寫下這封信,指尖都帶着止不住的顫抖,千言萬語堵在心頭,終究化作滿心的悲涼與不捨。
你終究是先我一步,奔赴了黃泉,從此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期。我曾無數次奢望時光能停駐,能再多留你一刻,可生死相隔,從來由不得人。如今你長眠於九泉之下,屍骨漸冷,再無世間疾苦與煩惱,得以徹底解脫;可我卻依舊被困在這人間,雪染白頭,日日被思念啃噬,夜夜難眠,滿心淒涼無處訴說,才知逝者已矣,生者如斯,活着的人,纔是最煎熬的。
但你知道嗎?我現在也在涼山,說出來你肯定不信。我沒在醫院當醫生了,我們從出生都是從頭開始,所以一切都有從頭開始的機會。留在這裏只是給人生換了個活法,不代表我放棄了生活,輕鬆和自由自在是我現在當下最渴望去追求。
我甚麼都沒有,但我想給這個世界上留下最後一點點東西。我學着開始給你寫信,我相信這是我和你唯一溝通的渠道。
這羣孩子們今年又長大了一點,還喜歡天天打架。今天我們在一起折了東南西北,是你教他們折的,看到這裏我不禁鼻子一酸,又想起了你。”
紙短情長,道不盡半生思量。
每年何秋平忌日那天,駱翊會拿出這一年攢下的信,帶到何秋平的墓前燒掉。火不是很大,他一張一張地往裏遞。紙在火焰裏化成灰,被風捲起來,飄得到處都是,他大概猜到是何秋平來收信了。
他蹲在那裏,等火滅了,再站起來。
頭一次燒信的時候他哭了一場,後來就漸漸不哭了。
“今天有孩子問我,何老師去哪裏了。我說去了很遠的地方。孩子又問,他甚麼時候回來。我說不回來了。孩子又問,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說沒有,他要你們好好讀書。孩子點點頭跑了。我站在操場上,風很大。
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那樣回答,我也回答不上來這個問題。”
那些信都放在抽屜裏。有時候他晚上睡不着,會把它們翻出來看一遍。看完也不哭,摺好放回去,關燈睡覺。
信還在寫,每年都寫,每年都燒。
“秋平你走後,我在學校後面花園裏種了很多花,你以前經常說喜歡味道好聞的花,我爲你種了一片,我多希望這一刻他能親自聞一聞。
你以前買的那些,我也找到了,在你以前放東西的那個紙箱裏。包裝袋有點潮了,但種子看着還好,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發出來,要是種不出來你別怪我。”
那年春天,向日葵開了。開得不多,稀稀拉拉的,有的高有的矮。
駱翊蹲在蹲在花田邊上看了好一會。幾個孩子跑過來,詢問可以來這裏玩嗎。他說可以。孩子們就鑽進去了,花比人高,只看到花在動,看不到人。
笑聲從花叢裏傳出來,一陣一陣的。然後他回到屋裏,又寫了一封。
“今年又開了,沒以前多,但很好看。你買的那些種子,我年年種,年年留種,越種越多。那片地都快種不下了。
孩子們在裏面玩,只看見花在動,看不見人。我以前覺得你說要種一片花海是說着玩的。
現在知道了,你不是說着玩的。你就是想要一片花海。
我幫你種出來了。你看到了嗎?應該看到了吧。
風吹過去的時候,花在動,我猜那就是你在看。你要是還在,肯定要站在邊上數。”
還有一件事,駱翊沒有寫在信裏,他在那片花海邊上新立了一塊牌子。
牌子上寫着【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