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影子 (1/3)
影子
陳玉華穿着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襯衫套裝,頭髮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顯然是一副剛出差回來的模樣。
她在宋清身旁站定,銳利的眼神先是落在那緊握着車把的手上,而後掃過帆布包側袋裏露出的那截溼漉漉的旺旺碎冰冰。
最後,越過川流不息的馬路,牢牢鎖定了對面樹蔭下,不知何時將身子轉過來了的林鳶。
“媽。”宋清用乾澀的聲音搶在陳玉華詢問之前開口,試圖解釋這過於巧合又引人遐想的場景。
“林鳶的手有點扭到了,我順路幫她推車。下課的時候我給陸思韻講了一下題,所以慢了一步。”
理由找得生硬,卻符合陳玉華教導準則裏的樂於助人。
“嗯。”陳玉華沒立刻拆穿,只是從鼻腔裏發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單音。綠燈亮起,她提着糕點盒率先邁步走上了斑馬線。
宋清暗自鬆了一口氣,連忙推着車跟了上去。
林鳶臉上強裝的鎮定在看清陳玉華的瞬間土崩瓦解,只剩下猝不及防的驚訝和深埋的緊張。攥着書包帶的手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嘴脣抿成一條直線。眼神飛快地掠過宋清,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尖。
“陳……陳老師好。”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着學生面對自己曾經的初中教導主任時天然的侷促。
陳玉華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溫和的語氣裏帶着些距離感:“手扭到了?不要緊吧?”
林鳶愣了一下,臉上掛起一個稍顯尷尬的笑容:“嗯……沒甚麼事,好多了。”
而後像是爲了證明一般,主動從宋清手裏接過了自行車的控制權。
謊言這種東西,只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雖然宋清記不清楚,這是哪位名人說過的話。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有謊言在母親眼裏永遠無所遁形。
她從帆布包側袋裏掏出了那支已經半融化的旺旺碎冰冰,不由分說地塞到林鳶手裏。
“手扭到的話冰敷一下比較好。陸思韻讓我帶給你的,你剛纔走得太急了。”
宋清的聲音平靜無波,目光固執地盯着地面人行道磚的縫隙。她刻意強調了陸思韻的名字,試圖將這份關心推得遠遠的。
冰冷的觸感和粘膩的水漬讓林鳶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她沒看宋清,只是對着陳玉華微微低了低頭:“宋老師再見,我……先回家了。”
說完,她動作僵硬地騎上了那輛舊自行車。單薄的身影很快匯入夜色中的人流,帶着一種落荒而逃的倉促。
陳玉華一直看着林鳶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緩緩將目光收回,轉而落在自己女兒的身上。
樹蔭下的宋清站得筆直,側臉緊繃倒是像一尊極力維持平靜的雕像。
陳玉華開口,直接點破了補習背後的關聯:“思韻媽媽剛纔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你教的很認真。她也是有心了,知道林鳶家的條件,問我能不能讓她去蹭課。林家那邊,還不知道是你吧?”
宋清沉默的點點頭,目光依舊低垂着。母親沒有直截了當的質問她和林鳶的關係,反而從補習這件事切入。平靜的敘述下,透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彷彿被看穿一切的宋清,人生第一次有了做賊心虛的感覺。
“嗯。”陳玉華又應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她沒再多問,輕飄飄的放過了在自己面前裝傻的女兒。她其實並不介意林鳶和宋清之間關係的接近,兩家的那些爛帳算不到兩個十八歲的小姑娘身上。
她陳玉華處世做人乾乾淨淨,從來不擔心別人說些甚麼閒話。
她唯一擔心的是宋清這個孩子,會因爲這件醫患關係而起的兩家糾紛,在心中生出甚麼不好的想法來。
畢竟她向來不願意跟自己表露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自從她爸去世之後整個人就更加沉默了。
暗自嘆了口氣,陳玉華將手裏提着的糕點盒往宋清面前遞了遞:“省城培訓發的,定勝糕和綠豆糕。你外婆愛喫,你拿回去給她。我先回家了,明天市教育院那邊還有早會。”
說完,陳玉華轉身,擡手攔下了一輛出租車。打開車門準備上車時,她的腳步頓了頓。複雜難辨的目光在宋清臉上停留了一瞬,最終只化作一句,“早點回去,別讓你外婆擔心。”
“嗯。”宋清站在原地,手裏提着沉甸甸的糕點,看着那輛載着母親的車子消失在長街的盡頭。
晚風吹過,帶着一絲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煩亂和指尖殘留的冰冷粘膩。
林鳶胡亂地把自行車鎖在車棚裏,一面往外走,一面撕扯着那隻已然變得軟塌塌的碎冰冰的外包裝。
她發泄似的將碎冰冰的塑料外殼咬開了個小口,用宋清口中那隻不慎扭傷,到自己嘴裏已然恢復如初的手狠狠捏着裏面僅存的碎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