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疼痛 (1/2)
疼痛
醫院陌生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持續不斷地混着空調的冷氣呼呼往林鳶鼻腔裏頭鑽。
護士熟練地給她額角的傷口清創、上藥、粘貼紗布。傷口不深,但火辣辣地疼,連帶扯着她半邊腦袋都嗡嗡作響。
陸思韻在一旁看得齜牙咧嘴,彷彿疼的是自己。回想起剛纔因爲自己一句話而引起的糾紛,她內疚得紅了眼圈。
“姐……對不起……要不是我剛纔開口叫了宋老師,你也不會……。”
林鳶看了眼鏡子裏自己額角那塊顯眼的白色紗布,安撫似的捏了捏表妹的手。她早就知道這件事情跟火藥桶一樣,只是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在這種場合被點燃。
“不怪你。這事遲早要發生的,不過是提早了點。”
繳費回來的王美芬看着林鳶蒼白着臉、額角貼着紗布的脆弱樣子,心疼又氣憤。她將藥和單子往丈夫懷裏一塞,拉着林鳶的手認真地說:“小鳶,這幾天別回家了,去小姨那兒住。”
聽妻子這麼說,陸國強連忙一旁點頭附和:“對對對,讓妙妙陪你去商場逛逛,散散心!這不是要開學了嗎?你倆正好買點學習和生活用品!”
林鳶心裏一暖,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小姨和姨夫平日裏生意忙,難得回來一趟,是該多陪陪女兒的。怎麼能讓他們爲了自己這個親戚家孩子的破事兒操心呢?
“我的書、衣服、還有學習數據都在家裏,我想趕在開學前好好學習,彌補一下短板。”
高三學生的學習藉口足以搪塞一切。知道自己勸不動的王美芬看着林鳶倔強又疲憊的臉,暗自嘆了口氣。只能退而求其次的說開車送她回去,總不能讓人頂着紗布擠公交。
出租車行駛在逐漸喧譁的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羣從鋼精水泥裏短暫遷徙到了黃昏裏。
氣氛沉悶的車廂內,宋清將放在後排座椅中間的禮物往自己身邊挪了挪,方便待會兒下車的時候提上。
陳玉華望着窗外飛逝的霓虹,忽然輕聲開口,帶着一絲真切的惋惜說道:“林鳶那孩子……當年其實很可惜。”
聽到這個名字,宋清的心微微一緊。她側頭看向母親,聽她說着一個莫大的遺憾。
“那年中考,她只差了0.5分,就能上一中了。0.5分啊……就差那麼一點點。”
宋清的呼吸滯了一下,她猛地想起林鳶在清晨的客廳裏,帶着點不甘和遺憾對她說的話。
“其實只差一點,我就能跟她一樣,認識你三年了。”
原來,真的只差那麼一點點。0.5分,可能就是語文閱讀理解裏的一個踩分點、數學題目最後的約分、英語作文裏一個拼錯的單詞。
如果多了這0.5分,她就會進入一中,她們或許真的會提早三年相識。
陳玉華嘆了口氣,繼續道:“中考前那段時間,學校統計獨生子女加分項。我看她那段時間成績忽上忽下的,就想着獨生子女證辦下來,好歹能加5分,對她也是個保障。我是實驗初中的教導主任,按理說……但那會兒兩家已經……。我不好直接打電話,就讓她的班主任多去催一催她的父母。”
“可她那父母也不知道怎麼想的,說甚麼也不肯去辦。後來,她弟弟在她高一那年出生了。”陳玉華冷笑一聲,帶着看透世事的嘲諷。
“就是賭,賭女兒能不能考上,看她自己造化。但兒子,可是貨真價實的香火,得牢牢攥在手裏。”
宋清沉默地聽着,眼前彷彿浮現出中考前那個夏天,少女在家庭無形的壓力和期待中掙扎求生的臉龐。
她忽然開口,聲音被回憶切割成了斷斷續續的喑啞:“我給爸拿換洗衣服去醫院的時候,見過她幾次。大晚上地趴在奶奶的病牀邊睡着了,隔壁牀的病人一打呼嚕她就醒過來,然後接着寫試卷。”
那時候的宋清只覺得這個女孩很辛苦,卻不知道她背後是這樣的深淵。
陳玉華怔了一下,隨即恍然的點了點頭:“那就是了,難怪那段時間她成績波動那麼大。白天上學,晚上還要去醫院伺候老人……。”
“後來林奶奶手術失敗,他家來鬧。”宋清的聲音很低,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那次,她替爸攔了一下。劉阿姨說給她處理的時候,右手上青了一大塊。”
中考前最關鍵的衝刺期,手臂受傷勢必會影響到成績。一口氣堵在陳玉華的胸口,她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長久地沒有再說話。
沉重的事實像巨石壓在兩人心頭,車廂內陷入更深的沉默。
過了好一會兒,陳玉華纔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剋制,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勸誡:“宋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你現在是她的老師,就盡好老師的本分,好好教她,能拉一把是一把。但其他的……不要過多幹預,更不能糾纏進去。那不是你能承擔得起的,明白嗎?”
宋清沒有回答,只是默默轉過頭看向車窗外。
她回答不了這個問題。因爲在此之前,她就已經用了同一套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的話術和行爲,在她們之間劃了一道如同天塹般的鴻溝。
她遠沒有母親口中描述的這麼偉大與無私,她早早便將自己圈在了保護層裏,三令五申地保持距離,消磨着一個人身上難得流露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