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界限 (1/2)
界限
雨勢雖然小了,但依舊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宋清腳步沉重的從樓梯上下來,徑直停在了前臺。
“205房再續半天,退的押金您給她就好。”宋清的聲音裏透着些被雨水浸溼的疲憊,她掏出剩餘的鈔票放在櫃檯上,“如果她明天要出門找房子,麻煩您幫她看一下行李箱,她會回來取的。”
老闆娘看了看錢,將手裏的瓜子皮抖落到垃圾桶裏。拿筆在登記簿上隨意的劃拉了一下,敷衍地應了聲:“行吧行吧,知道了。”
得到確切的回覆,宋清這才轉身離開。反正渾身都溼透了,她也沒再把雨衣從塑料袋裏折騰出來。只拿鑰匙開了鎖,隨意抹了一把坐墊上的積水,騎上車再次踏入了溼冷的雨幕中。
等宋清渾身溼透地推開家門時,客廳裏只開着一盞小燈。外婆正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搖着蒲扇,看着電視裏的家長裏短。
聽到開門聲,她轉過頭。目光先是落在某隻落湯雞身上,接着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空蕩蕩的樓道,最後又落回到宋清那張溼淋淋的臉上。
她上下打量着那張苦大仇深、宛若別人欠了她幾百萬的臉,眉頭挑得老高,慢悠悠地問:“沒把人帶回來?”
“送到旅館了。”宋清彎腰着換鞋,斗大的水珠一顆接一顆的從她的髮梢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外婆沒再追問,只用扇子指了指浴室方向,催促道:“快去洗澡,一身溼氣,別凍病了。”
浴室裏氤氳着白色的水汽,宋清閉着眼,任由熱水從頭頂澆下。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着林鳶那句帶着委屈的質問,那一聲在驚雷中帶着顫抖的呼喚。還有自己關門時,眼角餘光瞥見的那雙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睛。
一種陌生的酸澀混雜着一絲焦躁和悔意,在宋清心底翻攪個不停。她猛地甩了甩頭,將水流開到最大,彷彿要衝掉這些紛亂的思緒。
洗完澡,換上乾爽的睡衣,宋清隨意用毛巾擦拭着頭髮走出浴室。外婆已經端着一碗熱氣騰騰、散發着辛辣姜味的薑湯等在了餐桌旁。
“過來,趕緊把薑湯喝了去去寒。”
宋清走過去坐下,順從地捧起碗。滾燙的溫度通過瓷碗熨帖着她微涼的手指,她小口地吹着氣,慢慢啜着。
昏黃的燈光下,外婆坐在她對面的長凳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搖着的蒲扇,將她的聲音扇得斷斷續續。
“這麼個大風大雨的晚上……你真忍心,就讓那麼個小姑娘,一個人待在冷冰冰的旅館裏?人生地不熟的,她剛跟家裏鬧翻,頭上還帶着傷,心裏頭還不知道多慌呢……。”
宋清握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低頭看着碗裏深褐色的薑湯:“不合適。”
“不合適?”外婆的聲調陡然拔高,帶着毫不掩飾的質疑和一絲被逗笑的荒誕感。她將蒲扇“啪”地一聲拍在自己腿上,恨鐵不成鋼的開口。
“哎喲我的宋大小姐!你跟人家處對象嗎?啊?甚麼合適不合適的!人家小姑娘遇着難處了,你幫幫人家,怎麼就扯上合適不合適了?你這腦子裏想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宋清被這突如其來的、直白又辛辣的質問徹底噎住了。外婆的話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剝開了她試圖包裹嚴實的心事,露出了她狼狽不堪的內裏。
“我……我喫飽了。”宋清放下只喝了一小半的薑湯碗,頂着張瞬間燒得滾燙的臉,朝着衛生間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用冷水將自己的臉降了溫,她沒敢睜眼看鏡子中的自己如今是個甚麼模樣。只抽了張紙巾往臉上胡亂一擦,急忙忙背過身朝着自己的房間走去。
窗外風雨雖已減弱,但依舊連綿不絕,如同她此刻無法平靜的心緒。宋清躺在牀上,睜着眼睛,毫無睡意。
剛纔外婆那句“處對象”的驚天言論,一針見血地戳破了她所有行爲的本質。她那些所謂的避嫌,根本就是源自於一種她自己不敢承認的、對林鳶產生的特殊感覺的恐慌。
恍惚間,她想起了溫念棠。那個和她一起長大、家世優越、永遠自信耀眼的女孩。她們之間似乎永遠隔着一層透明的玻璃,有着界限分明的距離感。因此這些年來,她從不會有產生這種合適與不合適的糾結和恐慌。
但林鳶就像是在陰雨天裏倔強生長的小草,滿身都是原生家庭的泥濘和傷痕。她的靠近帶着試探、不安和孤注一擲的勇氣,像小心翼翼觸碰火焰的飛蛾。她的依賴是無聲而脆弱的,卻能輕易地穿透自己那層自我保護的冰殼。
而她對林鳶不由自主地靠近、關心卻又急於劃清界線的矛盾行爲,本質上是害怕自己會被這種純粹而脆弱的情感所“污染”,害怕打破自己規劃好的、冷靜自持的人生軌跡,害怕面對內心深處那絲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
一切的混亂的思緒如同窗外糾纏的風雨,將宋清緊緊包裹。她翻來覆去地將一切想了又想,直到天色微亮,她纔在極度的疲憊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帶着雨後的清新,通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一晚上沒睡好的宋清頂着雙熊貓眼和外婆坐在餐桌旁喫着簡單的白粥和醬菜。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寧靜。宋清看着手機上的陌生號碼,突然一個不祥的預感襲上了她的心頭。
剛一接通,旅館老闆娘的聲音便在還珠格格主題曲的背景音樂裏響起:“是205房的宋小姐嗎?我跟你說一聲啊,那小姑娘一大早就拖着行李箱下來了!臉色白得跟紙一樣,走路都打晃!我叫她,她就說把行李箱放我這兒寄存一下,人就出去了!我看她那樣子,八成是發燒了!燒糊塗了都!”
宋清猛地握緊手機,極力壓制着自己因爲緊張而有些變調的聲音:“走了?甚麼時候?她往哪邊去了?”
“就剛纔!我這有客人啊,先不說了。你快去看看啊!”
老闆娘着急忙慌地掛了電話,宋清握着手機聽着那頭傳來的忙音,一股冰冷的恐懼和強烈的自責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目光失焦地盯着桌面上的白粥,好半天也沒把勺子往嘴裏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