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過時 (1/3)
過時
帶着醫者口吻的詢問,自然只得到了病人老老實實地答覆。
在林鳶說出有一點的疼後,宋清沒再問,只小心翼翼的用紗布吸掉多餘的碘伏,爲她粘貼了新的無菌敷料。
處理完畢,宋清輕輕了點點頭,示意她將釦子扣好。自己則迅速將視線從那片雪白上挪移開,背過身去利落地摘着手套。
然而,就在她準備將醫療廢物投入牆角的垃圾桶時,一隻微涼的手輕輕自後抓住了她白大褂的下襬。
驟然出現的牽連感,讓宋清的動作驟然停住。她沒有沒有回頭,也沒有掙脫那隻攥着她衣角的手。
“你在躲我。”林鳶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彷彿是在調動身體裏十年光陰沉澱下來的委屈不解,凝聚成的勇氣,“你之前答應過我,等我考上大學,要帶我來燕城玩的。只是十年過去了,燕城……我已經自己看完了。”
即便正揹着身看不到身後的人,宋清依舊下意識緩緩閉上了眼。她能感受到身後的那雙眸子裏,正燃着十年未曾熄滅的餘燼,將她的後背灼燒到發疼。
十年。她缺席了她的高考,缺席了她南下打工的艱辛,缺席了她飛向藍天的軌跡,也缺席了她在這座巨大城市裏,跌跌撞撞學會的獨立與堅強。這個需要被帶領、被許諾的女孩,早已在時光裏獨自長成了能救他人於危難,能坦然面對重逢與傷痛的女性。
宋清靜靜的聽着她用一種平靜的陳述,回憶着那個早已失去了時效與意義的承諾。
理智在腦子裏爲她排布出了,將一切推就給學業與工作,這一類用最無可指摘的理由。只等着她用最平靜、最無懈可擊的語氣,將那個遙遠夏天的模糊許諾掩蓋在北方的冬季。
可是她開不了口,而林鳶在乘勝追擊。
“宋清,給我三分鐘。我有些話,必須要對你說。”
用十年前的約定換三分鐘,無疑是對失約者的極大讓步。在兩人無聲的對峙中,宋清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幾不可聞地從喉嚨深處,溢出一個極輕極啞的單音。
“……嗯。”
她緩慢地轉過了身,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器。沒有低頭去追尋身前那雙此刻燃着各類情緒的眼睛,只像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站在原地,將視線投向了正前方掛在牆上的時鐘。
秒針一個呼吸後,正好將時間帶到了十點五十七分。而林鳶手機上的鬧鐘,也正好開啓了相同的倒計時。
“謝謝你。沒有那一年,我可能考不上大學,走不出那裏。也謝謝你,上個月在飛機上的幫助,還有……這次的手術。”
似乎沒料到會是這樣的開場,宋清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但她依舊沉默着沒有接話,將自己全然地投擲入到了這三分鐘未知的驚濤駭浪裏。
“我想問。當年高考後,你爲甚麼換了手機號?爲甚麼再也沒有聯繫過我?是因爲我……做了甚麼讓你討厭的事嗎?還是因爲……你覺得我考上大學,你的任務就完成了。我這個麻煩,終於可以甩掉了?”
不同於前一句感謝,隨着一個接一個積壓已久的疑問被拋出,林鳶的聲音終於泄出了些顫抖。像是常埋土中的野草,在熬過了十餘個漫長的冬季後,終於迎來了春季。但破土而出的不是欣喜,而是積壓已久的委屈與不解。
宋清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血液正將耳膜衝的嗡嗡作響。所剩不多的理智在尖叫着讓她用醫生的身份結束這場危險的對話,退回到安全且熟悉的醫患關係警戒線內。
但那隻攥着她衣角的手,卻像一道最堅固的枷鎖,讓人動彈不得。即便,它的力道並不大,且正因主人身體的虛弱而有些輕顫。
秒針一頓一頓地向着下一秒走去,林鳶並沒有催促着要一個答覆,反倒像是放棄了追問一般,將攥着衣角的手鬆開了。
衣料垂落時帶起的摩擦聲,將宋清從思維的束縛中驚醒。她下意識看向牆上的時鐘,以確定這場海嘯是否即將退潮。
十秒。無聲跳動的數字告訴她,三分鐘的時間只餘下了不過十秒的倒計時。
她只需要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剋制住自己想要低頭去看那張臉的衝動,一個逃避的理由便會生成。她們會回到最爲安全的關係,朋友、師生或者醫患……。
“我喜歡過你,宋清。很久以前就開始了的……不應該有的喜歡。”
落下的話音引爆了倒計時的鬧鐘,急促而尖銳的鬧鈴聲響在狹小的空間裏轟然炸開。
宋清的呼吸徹底停滯,目光像被牽引一樣下移,正對上那雙只剩下破釜沉舟與孤注一擲意味的眼睛。
下一秒,她猛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林鳶的視線。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微微顫抖的指節捏得發白。
看着她的臉色在病房冷白的燈光下,瞬間褪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林鳶心裏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也像此刻被她親手關掉的鬧鐘一樣,倏然熄滅了。
“不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說出來,不是要你回應甚麼,也不是想讓你爲難。只是……十年了,我總該給自己一個交代,也給你一個不再躲着我的理由。”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卻只牽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像是耗費完今晚的最後一絲氣力,慢慢垂下了腦袋,半闔起了雙眸。
“現在話說完了,你可以繼續當你的宋醫生,我也會繼續過我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