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新年 （1/2）

新年

收拾完殘局的林鳶洗了個澡，帶着一身溫熱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淡香躺進主臥柔軟的被褥裏。對着暖黃的牀頭燈光暈，細細地打量起了那圈再次被她戴在手上的紅繩。

銅錢在光線下流轉着溫潤的光澤，指尖撫過上面那個歪歪扭扭的刻痕，心底不自覺湧起一陣混雜着酸楚與甜蜜的奇異感覺。

十年的時光，沒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失而復得。

手機屏幕在枕邊亮起，是宋清發來的微信。手術比較麻煩，加上還有幾個重症需要盯着，今晚就回不去了，讓她早點睡覺。

剛確認關係的第一晚便獨守空房，頗有一種被人鴿了洞房花燭夜的滑稽感。好在她們現在是分牀睡，但凡跟那些小說裏寫的，滾牀單到一半時被一個緊急電話叫走，那才顯得哭笑不得。

林鳶沒有感到失落，反而有種意料之中的平靜。現實又不是偶像劇，倒黴病人還要爲了主角醫生的卿卿我我，控制自己的發病時間的。

她打字回覆着：我明天飛上海來回。冰箱裏有昨天買的三明治和牛奶，你晚上回來早要是餓了記得喫。

看着信息發送在名爲女朋友的對話框裏，林鳶思索片刻，又挑選了一張小貓咪昏昏欲睡的晚安表情包發了上去。這才滿意地將手機丟到一邊，拉上被子關燈睡覺。

關了燈的房間陷入黑暗，只有窗簾縫隙透進一絲極微弱的路燈光線。多半是認牀的原因，林鳶翻來覆去滾了好幾圈，依舊了無睡意。

猶豫了幾秒後，她重新按亮檯燈。踩着新買的小兔子棉拖鞋，快步走進了次臥。目標明確的彎腰將那個孤零零地放在牀頭正中的素色枕頭抱在懷裏，光明正大的偷回了主臥。

看着兩個枕頭並排乖乖靠在一起，林鳶方纔心滿意足的重新躺下。她側過身，面向那個多出來的枕頭。直到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氣息縈繞在鼻尖，睏意終於漸漸襲來，將她拖入沉靜的黑暗。

清晨五點，尖銳的鬧鐘準時響起。林鳶幾乎是瞬間清醒，條件反射般地伸手按掉。她輕手輕腳地起身，快速而熟練地洗漱、化妝、盤起標準的空乘髮髻，換上熨燙筆挺的制服裙，拉起小巧的飛行箱。

出門前，她最後看了一眼安靜的主臥和牀上並排的兩個枕頭。想着等某人回來，得跟她好好“理論”一下分牀睡這個不合時宜的規矩纔行。

仁和醫院的胸外科醫生值班室裏，溫爾雅拎着幾個從醫院對面早餐店買的包子進來，一一孝敬給了麻木敲着病例的陳默和埋頭準備今天擇期手術的宋清。

宋清半啞着嗓子道謝，胡亂幾口將包子解決掉。食物經過食道，帶來一種機械的飽腹感，卻無法驅散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疲憊。

手術的主刀，是剛今早坐着紅眼航班連夜從美國心胸外科外科研討會上飛回來的祁教授。五十出頭的人，倒是比這羣二三十正是當牛做馬年紀的徒弟們還要神采奕奕，絲毫看不出舟車勞頓的痕跡。

那彷彿自帶時差調整儀的腦子，不但能讓她在手術檯上依舊保持犀利精準操作，還能時不時地給對面這位黑眼圈重的嚇人的弟子，灌輸些研討會上新思路和見聞。

無影燈下，器械輕微的碰撞聲和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此起彼伏的響着。祁教授一邊操作，忽然將話鋒轉到了閒聊與八卦板塊：“小宋啊，聽說，咱們科室最近有喜事？”

宋清正全神貫注地配合着，聞言握着持針器的手雖然沒反應，但耳根卻瞬間漫上可疑的熱度。

旁邊的器械護士和巡迴護士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顯然科室裏的八卦傳播力度比冬季流感還要強悍。

祁教授似乎也沒指望她回答，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這麼多年，難得碰上個識貨的，你可要好好表現。”

手術室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裏，宋清的臉頰在口罩下燒了起來。她垂着眼睫，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血管縫合上，輕輕的應了聲。

“等這陣子忙過了。”祁教授完成了最精細的一針，滿意地直起身，示意宋清接手，“找個時間，叫上那位家屬，一起喫個飯。你師母非說要看看，是甚麼樣的能人，把咱們科這兩棵鐵樹裏的一棵，給澆開花了。”

“我回頭跟她說她一下。”宋清悶着頭，快速而準確地完成最後的收尾部分。

祁教授退後一步，活動了一下脖頸，看着那張依舊緊繃的側臉和那標準得無可挑剔的動作，眼裏閃過一絲笑意。沒再繼續調侃，轉身去和麻醉醫生溝通術後事項了。

手術結束，將病人送入復甦室。宋清拖着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走出手術區，回到辦公室裏。拿着桌上充滿電的手機，點開置頂的對話框。手指在屏幕上啪嗒啪嗒打着字，把老師剛纔的邀請發給了另一位當事人。

剛點擊完發送，一擡頭就對上跟幽靈一樣不知道甚麼時候飄到對面辦公位置上的陳默。

這位將來能在她們酒席上坐主桌的師姐，正難得一見的捧着手機發呆。卻又在下一秒電話響起的時候，瞬間將其掛斷。而後用那張蒼白僵硬的跟在福爾馬林裏泡了一年半載似的臉，對着進來詢問問題的實習生們佈置起了任務。

宋清活動了幾下僵硬的脖子，看着那張沒有自己名字的今晚排班表，只覺得消毒水的味道都是如此的香甜。

返程的飛機穩穩降落在燕城機場時，夜色已厚重的如同濃墨。林鳶拖着小小的飛行箱，告別了還在興奮討論跨年計劃的同事和一臉“我懂我都懂”表情的趙宇航，獨自坐上回程的地鐵。

車廂裏的暖氣開得很足，混合着不同人身上疲憊的氣息。她擠在角落的一個座位裏，低頭看着幾個小時前宋清發來的微信。

從祁教授和師母的喫飯邀約，到今晚不值班會早點回去。再到最後那條一小時前發來的關於被心外抓了壯丁，今晚要上手術檯。如果林鳶覺得無聊，可以去找朋友們跨年喫飯的消息。

林鳶沒有立刻回覆，只是將手機貼在微涼的掌心。比起在喧囂聚會上虛度掉今年的最後一天，她更想去胸外科門口給自己那位累了一天的女朋友，一個大大的擁抱。

到站下車，她拉着箱子，憑藉着昨天宋清帶自己走過一遍的記憶，還算順利地走進了小區。跟在小區裏巡邏的保安大爺互相道了聲新年快樂後，打開了樓道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