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擦肩而過 （1/3）

擦肩而過

深山的秋意來得悄無聲息，漫山遍野的翠竹染上一層淺黃，風穿過林間時，帶着微涼的蕭瑟，卷着落葉簌簌飄落，鋪滿了蜿蜒的山路。

師雋雅揹着竹簍，緩步走在山林邊緣的小徑上，竹簍裏裝着剛採摘的草藥，指尖還沾着泥土的溼氣。

她依舊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長髮簡單束起，眉眼淡漠，周身透着與世隔絕的疏離，步履平穩，不曾有半分遲疑。

數月的深山隱居，她早已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隔絕所有塵世喧囂，更習慣了強行壓制心底那縷揮之不去的牽絆。

她每日按部就班地採藥、煮飯、靜坐，將日子過成一潭死水，竭力抹去關於聖山、關於師逸雅的所有痕跡。

可天蠱血脈的感知，從未真正停歇。

這些日子，那縷虛弱、疲憊、滿是執念的氣息，越來越近，從遙遠的聖山，一步步靠近這片邊境深山，穿過層層密林，越過條條溪流，幾乎就在咫尺之間。

師雋雅不是不知。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縷氣息裏，藏着數不盡的疲憊、病痛、思念與悔恨，藏着萬里尋蹤的顛沛流離，藏着油盡燈枯的搖搖欲墜。

她甚至能想象出，師逸雅如今是何等狼狽憔悴的模樣——衣衫襤褸，容顏枯槁，步履蹣跚，再也沒有半分昔日聖女的清冷高貴。

她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被血脈裏的牽絆攪得心神不寧，雪靈蠱趴在她掌心，一次次發出細碎的嘶鳴，提醒她那人就在不遠處，苦苦追尋，幾近油盡燈枯。

可她始終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她刻意封閉了大半感知，逼着自己目不斜視，逼着自己心硬如鐵，逼着自己恪守底線，絕不踏出這片深山，絕不與那人有半分牽扯。

她告訴自己，她們之間，早已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祭壇上的血色，鎖鏈穿心的劇痛，真心被碾碎的絕望，那些刻入骨髓的傷害，從來都不是一句懺悔、一場奔波、一次追尋，就能輕易抹平的。

她可以原諒世間萬物，卻唯獨無法原諒師逸雅。

所以，即便知道那人就在不遠處，即便知道萬里尋蹤的艱辛，即便心底深處，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酸澀與悸動，她也依舊選擇冷眼相對，選擇徹底避開。

今日，她不過是像往常一樣，走出深山，採摘一些深山裏沒有的草藥，不曾想，竟會在這條無人問津的山林小徑上，與師逸雅，不期而遇。

前方的山路轉角，一道單薄佝僂的身影，緩緩映入師雋雅的眼簾。

只是一眼，她便認出了那是師逸雅。

即便那人早已面目全非，褪去了所有榮光，變得狼狽不堪，她依舊能一眼認出。

師逸雅就站在不遠處的落葉堆裏，衣衫破舊不堪，沾滿塵土與草屑，原本素白的衣料，被汗水與血水浸透，又被風吹乾，留下斑駁的印記；長髮散亂打結，沾滿枯葉，幾縷花白的髮絲，在秋風中格外刺眼；身形消瘦得不成樣子，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脊背微微佝僂，早已沒了往日的挺拔。

她的容顏，更是憔悴到了極致。

面色蠟黃泛青，佈滿風霜刻下的痕跡，臉頰深深凹陷，眼底是化不開的青黑，佈滿血絲，原本清澈冷冽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憊、茫然與無盡的思念，脣瓣乾裂起皮，滲着絲絲血珠。

萬里尋蹤，風餐露宿，病痛與思念的雙重摺磨，早已將這個曾經風華絕代的苗疆聖女，折磨得面目全非，如同一個普普通通、飽經滄桑的落魄旅人。

她正擡着眼，漫無目的地望着深山方向，眼底滿是絕望與希冀交織的複雜情緒，腳步虛浮，每一次挪動，都帶着難以掩飾的痛苦，卻依舊執着地朝着深山深處張望，不肯離去。

她找了太久太久，走遍了苗疆每一寸土地，歷經了千辛萬苦，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終於來到了這片邊境深山，終於離自己心心念唸的人，越來越近。

哪怕不知道確切位置，哪怕依舊毫無頭緒，只要能靠近一點，她便覺得，所有的苦難，都值得。

就在這時，師逸雅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了迎面走來的師雋雅。

四目相對的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

秋風驟停，落葉不再飄落，周遭的一切聲響，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師逸雅的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被雷擊中一般，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底的疲憊與絕望，瞬間被難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隨即又被鋪天蓋地的酸澀與痛楚淹沒。

是她。

真的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