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舊事釋懷 （1/2）

舊事釋懷

夜色漫進竹屋，褪去了白日山間的暖意，只剩淡淡的清輝，通過窗欞灑在地面，暈開一片柔和的斑駁。

屋內爐火未熄，噼啪的聲響偶爾打破沉寂，空氣中殘留着草藥與草木交融的淡香，安寧得不像話。

師逸雅早已歇下，許是日間山間漫步耗了些許力氣，她睡得很安穩，呼吸平緩綿長，再無往日病痛中的輾轉，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褪去了所有愧疚與執拗，只剩孩童般的靜謐。

師雋雅盤膝坐在竹榻上，卻毫無睡意。

白日裏山間相伴的畫面，師逸雅溫柔安寧的眉眼，還有心底漸漸滋生、再也無法忽視的心疼，在腦海中反覆盤旋，讓她心緒難平。

她閉上眼，不再刻意壓制思緒，任由那些被仇恨塵封、被傷痛掩蓋的過往，如同潮水般，一一湧上心頭。

這麼多年，她始終活在祭壇背叛的陰影裏，認定曾經的所有溫情，全都是師逸雅精心策劃的騙局，認定那些相伴、守護、心疼，全都是爲了利用她、算計她，自始至終，她都只是師逸雅手中的一枚棋子，一顆用來完成苗疆使命的棄子。

她抱着這份執念，恨了師逸雅整整數年，也折磨了自己數年。

她刻意不去回想那些溫暖片段，刻意將所有美好都打上“欺騙”的標籤，以此支撐自己的冷漠與決絕，說服自己絕不原諒。

可如今，看着眼前安然無恙的師逸雅，感受着她毫無保留的守候，再想起萬蠱臣服時的異象，掌心那日攥住彎刀的刺痛，心底的仇恨早已消散殆盡，她再也無法自欺欺人，不得不靜下心，重新審視那些被自己刻意遺忘的過往。

那些年少時光裏的點點滴滴，樁樁件件，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日。

她想起初入聖女殿，自己因身懷天蠱血脈，被族中其他弟子排擠刁難，是師逸雅，總是不動聲色地擋在她身前，從未有過一句呵斥，卻用自己聖女的身份，爲她擋去所有非議，護得她一世安穩。

那時師逸雅總是清冷寡言，對所有人都保持着距離，唯獨對她，會在深夜她被蠱力反噬難眠時，悄悄來到她的榻邊，以溫和的巫力爲她舒緩痛楚，指尖拂過她眉心時，帶着不易察覺的輕柔與心疼。

從前的師雋雅，只當這是師逸雅的籠絡手段，是爲了讓她徹底信任、心甘情願被利用的假意溫情。

可如今靜下心來回想，那份指尖的溫度，眼底的擔憂，周身不自覺流露的緊張，絕非刻意僞裝能做到。

若全是騙局，何必在她修習蠱術走火入魔時，不顧自身修爲受損，強行以本命巫力爲她疏導經脈，險些自身巫力紊亂；若全是假意，何必在她誤入聖山禁地、身陷險境時，不顧長老禁令，不顧一切闖入禁地，尋到她時，眼底的恐慌與後怕，根本無法掩飾。

她想起每次族中試煉，她拼盡全力卻依舊不敵對手，狼狽摔倒時，師逸雅永遠是第一個衝上前的人，沒有責備，沒有不滿，只是默默扶起她，仔細檢查她有沒有受傷，指尖的力道，輕柔得生怕弄疼她。

平日裏，師逸雅身爲聖女，事務繁雜，卻總會記得她的喜好，會在她生辰時，悄悄備上她最愛的蜜餞，會在寒冬時節，提前爲她備好暖爐，將她的居所打理得溫暖如春，會在她挑食不喜苦澀草藥時，變着法子加入蜜露，哄着她服下。

那些不經意間的守護，那些藏在細節裏的心疼，那些脫口而出的叮囑，從來都不是刻意的表演，更不是一場從頭到尾的騙局。

師雋雅緩緩睜開眼，眼底一片複雜，心口泛起陣陣酸澀與恍然。

她終於不得不承認，師逸雅對她的溫情裏，雖有身不由己的隱忍，有刻意隱藏的心事，卻也藏着實打實的真心。那些她曾經以爲的假意，那些被背叛掩蓋的美好，從來都不是虛幻，是師逸雅壓抑在使命與仇恨之下，不敢表露、不能表露的真心實意。

師逸雅從小揹負着苗疆聖女的枷鎖，被族羣恩怨裹挾，被長老規矩束縛，她不敢光明正大的偏愛，不敢肆無忌憚的守護，更不敢坦誠自己的心意，只能用冷漠做僞裝，用疏離做保護，把真心藏在假意之下，把愛意壓在心底深處。

她的靠近，或許最初帶着使命的身不由己，可後來的相伴，後來的守護，後來的心疼，早已偏離了所謂的算計，全都是發自內心的在意。

祭壇之上的背叛，是真的；鎖鏈穿心的疼痛，是真的；可那些年真心實意的相伴與守護，也是真的。

想通這一點，壓在師雋雅心頭多年的巨石，終於悄然落地，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一點點散開，那些耿耿於懷的怨恨，那些無法放下的執念，漸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

她終於不再執着於“所有溫情都是騙局”的執念，終於看清了師逸雅隱忍的真心，終於放下了對過往的極端仇視，不再被仇恨裹挾着度日，不再自我折磨。

夜色依舊深沉，師雋雅看着牀榻上安睡的師逸雅，眼底的冰冷徹底褪去，沒有了怨恨，沒有了疏離，只剩下平靜的釋然，與淡淡的心疼。

她明白，師逸雅當年的所作所爲，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有無法掙脫的枷鎖，並非純粹的惡意利用，這場過錯，從來都不是師逸雅一個人的罪責，那些糾纏的宿命，沉重的使命，早已將兩人牢牢捆綁，身不由己。

釋懷，是放下仇恨，放下執念，放下過往的傷痛，不再讓仇恨左右自己的內心，是承認那些真心的存在，是體諒那些身不由己的無奈。

此刻的師雋雅，做到了釋懷。

可這份釋懷，並不等同於原諒，並不等同於可以當做一切都未曾發生，並不等同於可以毫無芥蒂地回到過去。

釋懷了仇恨，卻邁不過那道被背叛的坎。

有些傷害，一旦造成，便會留下永恆的傷疤，即便傷口癒合，疤痕也會永遠存在，時刻提醒着曾經的痛苦。

祭壇之上，師逸雅親手將她推入深淵，親手讓她承受鎖鏈穿心的劇痛，親手碾碎了她所有的信任與愛意，讓她從雲端跌入泥沼，讓她獨自承受絕望與背叛的煎熬，讓她隱居深山、與世隔絕，度過無數個痛苦難眠的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