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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復憶 “你憑甚麼讓我忘?”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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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復憶 “你憑甚麼讓我忘?”

“蕭珺……”蕭凌晏一時怔愣, 秦協口中吐出的這個名字,分明是頭一回聽,卻恍如曾深刻於他骨髓,如今僅是簡單提起, 便叫他骨縫裏頭滲出一股癢痛。

秦協突然從牆根緩緩站了起來, 寫滿驚愕的眼幾乎黏在他懷裏摟着的那孩子身上:“殿下, 他這,這, 是不是變小了?”

蕭凌晏眼皮一緊,垂眸一瞧,果然,一個時辰前裁剪合身的衣物又大了許多, 衣裳下襬悠悠隨風晃盪, 袖管空了半截,靈活纏絞着蕭凌晏髮尾的指頭不再動彈, 他臉也被衣物吞沒, 只剩一對眼睛露在外頭, 灰暗無光,如石雕上未經拋光打磨的一道刻紋。蕭凌晏忙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好麼, 如今連眨眼的反應都無了。

不僅如此, 他還在飛快變小,原還能抱住他,很快便只能單手抓着,小到不足人的手臂長,將將同人的巴掌一般大。到了這份上,已然無法再把他當作活人看待了, 蒼白膚表毫無人皮紋理,光滑冰冷,儼然已是一樽了無生機的石雕。

秦協一對眼珠子幾乎要脫眶而出,活人變成石雕?這……他遲疑地看向蕭凌晏,卻見對方臉色其差,可怖之極。

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知他這表弟人前素不茍言笑,暴躁陰鬱,可這麼難看的臉色,還是頭回見。

“殿下……”他不禁開口,蕭凌晏卻突然一拳砸在牆上,咔嚓一聲,牆面炸開大圈龜裂,秦協渾身一個激靈,登時閉了嘴,只一旁偷偷打量。

他還道人又是在發怒,但很快他發覺對方用力捂着的額角下綻開青筋,冷汗密佈,分明是痛得厲害。

蕭凌晏攥緊掌心石雕,又一次頭痛欲裂。

凌碎的畫面如一柄鋒利薄刃,撬開他的顱骨,在顱內胡攪。他好像曾握着一塊鵝卵石,指尖銳光閃爍,石屑紛飛,將卵石雕成石雕小人,他握着小人得意洋洋地對着誰說過:“我要用最卑賤的石料,爲你雕一具最放浪的身軀。”

他似乎也曾扯着那人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對着他忿忿怒喝,“是我爲你重鑄肉身,是我讓你撿回一條命,你豈敢如此待我?”

那人說了甚麼來着?

蕭凌晏發狠摁住突突直跳的額角,耳中陣陣嗡鳴。

他想起來了。

那人說:“都還給你。”

這具用來羞辱人的軀殼也好,那顆強留住他魂魄的珠子也罷,這麼多年的愛恨糾葛,這強行延續的命,他從不想要,都要還給他,都已還給他。

他死死盯着石雕,面色愈發扭曲。突然,他伸手探入胸膛,摸索着生生挖出一枚珠子,珠表染血,籠着柔和冷光,寒氣逼人,映得巷尾這狹窄區域幽藍一片,四周牆面,地磚,皆覆上一層雪白寒霜。

珠子離體瞬間,胸口再度劇痛,一度偃旗息鼓的惡咒死灰復燃,連同他失而復得的記憶一齊,瘋狂折磨着他的身心靈。

他站不穩,喘不過氣,劇痛似長針從他的頭頂貫穿至他心臟,他彷彿回到前世,在那人洞府裏,在溫暖牀榻上痛得抽搐打滾,艱難嚼着草藥,將自己埋進被褥間,貪婪嗅着枕褥上僅餘絲縷的冷香,彷彿被那人摟在懷裏,靠這樣的幻想熬過一輪輪折磨。

可如今他手裏僅剩的不過一具石雕,一塊冰冷無味的石頭,那個曾爲他承過惡咒,曾任他索取之人,殘忍無情地不帶一絲牽掛離他而去,卻又頗有餘情似的將一切留給了他。

求生的本能逼着他吞回珠子,但他咬着牙,硬是將珠子牢牢握在掌心,幾欲將其捏碎。他不想再忘,不想再由着那人擺佈。他如何看不出珠子表面的幽光是誰的手筆,他想象不出他是如何在珠子表面留下如此精細封印的,叫他記得一切,偏偏只忘了他。

劇痛難耐,但他思緒空前清明。難怪那日醒後他便沒再因惡咒而痛,心口只餘陣陣寒涼,難怪再尋到蕭珺時他的魂魄殘破,珠子也僅餘一半,誰能想到這人能瘋到這地步,無法替他承咒,便割捨魂魄,送這東西到他體內,爲他壓制咒力?

他想起擎雨宮那夜,他昏迷前蕭珺主動送上來的那個冷淡的吻,是那時將餘下的部分還給他的吧,他居然還以爲是……他摩挲着業已完整的珠子,兩半都還給了他,那他剩下的魂魄呢?

他忽啞然失笑,原來如此。

難怪從頭到尾那麼平靜,那般毫不在乎,原來早盤算好了,早已決定同他斷了一切瓜葛,用這麼獨斷狠絕的方式。

他憤怒,卻止不住笑,誰讓他這麼自作主張了?他怎麼總這麼自以爲是?

分明是愛他的吧,否則何至於一而再再而三做到這份上?可既如此,爲甚麼又要他忘,又甚麼都不告訴他,要憎恨地斥罵他,要一遍遍推開他,要冷眼看他狂怒痛苦?

他憑甚麼讓他忘?既然要他不記得他,何必將這具軀殼還給他?是對他的報復?讓他對這具長着他模樣的死物魂牽夢縈,將它視作這詭異世界中唯一的希望與錨點,隨後在他最猝不及防時撕毀一切幻想,將他丟入殘酷現實,告訴他這不過是一具石雕。

爲何這麼折磨他?人怎能多情卻又絕情到這地步?

“……”秦協震驚盯着眼前一幕,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生疼,不是做夢,這人真把手直直插進自己心窩了,甚至在裏頭摸索了一陣,又沒事人一樣抓着甚麼東西抽回了手,這真的……是人能做出的舉動?

珠子表面的幽光同樣落在蕭凌晏的面上,顯得陰氣森森,更別說他突然開始笑,笑聲愈來愈癲狂,血淋淋的手和胸口不斷往外淌着猩紅,即便此時正午時分,日頭高照,秦協依舊渾身冰冷,心底攀起寒意,他鮮少見他笑,更別說如此失控地大笑。

他毛骨悚然,心頭懼意油生,他其實算不得膽小,隨父兄沙場征戰多年,甚麼大場面沒經歷過?但話又說回來,這場面他是真沒見過。

怎麼辦,跑是不跑?他心頭兩個聲音在打架,一者說:笑話,這一個兩個的瞧着都不人不鬼,此時不跑更待何時?另一人說:這可是咱老秦家未來君主,是我一半的手足,豈能放任他流血致死!

或許是蕭凌晏終於沒再發出那種叫人寒毛倒豎的慘笑,只靜靜靠在牆邊發愣,瞧上去正常了幾分,叫他膽子稍大了些,他糾結片刻,終是後者佔了上風。他挪着步子上前,沒走幾步,忽僵立原地,驚恐瞪着靠着牆沉默不語的蕭凌晏:他的眼睛竟突然變成金色,瞳孔居然還是豎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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