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續寫 後文,將由他親自撰寫。 (1/2)
第83章 續寫 後文,將由他親自撰寫。
蕭凌晏的目光幾乎要將書頁上這偌大三個字盯出個窟窿。何謂“全書完”?
他面沉如水, 細細將整本書冊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起初他還以爲這是某種未知力量窺知他的人生後擅自編纂的紀傳,但越看越覺不對,這書冊並非事無鉅細甚麼都寫, 他的許多經歷大多一筆帶過, 唯有在他和蕭珺的愛恨糾葛上格外詳盡。
書冊開篇便是他從北疆回京囚禁了蕭珺, 雙雙身死了一遭後,拾回前世記憶;接着便是他數度目睹蕭珺的死、幡然醒悟地自殘求他原諒;和他成親, 又與他離別;等待他,糾纏他,又拒絕他,推開他, 最後徹底失去他。
他是第一次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他和蕭珺間的過往, 也是頭一回知道這些年裏蕭珺心裏到底在想甚麼,他看得仔細, 字字句句不落。冠在蕭珺身上的字眼常是“痛”與“淚”, 整本書冊從頭到尾, 他似乎都在哀苦與絕望的泥沼中掙扎,偶爾的溫情將他從泥沼裏舉起來,託高了些, 卻只是爲能更用力地丟回去。
他逐漸無法逐字逐句地細讀, 更無法設身處地地細品字裏行間中他那種滿溢的絕望,彷彿那泥沼也要將他拉下去似的。他翻得越來越慢,捏在脆弱書頁上的手越來越用力,攥得紙張嘩嘩作響。比揪心更難以忍受的痛楚在他臟腑內漫開,他的心間再不是連綿難絕的梅雨,狂風大作, 暴雨飄搖。
他開始將書頁翻得飛快,許多段落粗粗掃過一眼便強迫自己看向下一段,不忍卒讀,不能細想,直到看到熟悉的己方視角才能停下稍作喘息,但這很快也無濟於事,每一段記錄都會激起他或痛苦或不安的回憶。
他終於猛地合上書頁,極重地呼出一口氣。
身爲世界本源,他曾制定過他人命運,也曾爲污染受控過,對操縱與被操縱皆再熟悉不過。難怪,難怪不管是他的命弦,還是那詭異的污染,本質都是一團團文本,原來他從一開始便深陷這麼個文本織就的牢籠之中。
他是這本書中的人物,按書中既定的情節思考行動,正如母后、秦協等人生活在他編織的命運裏。他品出了這本書冊的創作者對他與蕭珺的極深惡意,全然是拿他們的苦痛取樂,得意洋洋地品味他們的血淚。
還有那個莫名其妙的“全書完”,他又將書頁翻到了最後一頁,死死盯着那三個字,指尖已摳破書頁。
“全書完”之後發生的事,譬如他在這兒陰着臉翻書的事便沒再記錄,書頁往後只餘空白。顯然,這意思是說,這本書,這場記錄已然結束,因爲另一位主角已不在人世,這個故事得以如此潦草地悲劇收尾。
憑甚麼?憤怒取代了痛楚,在他胸膛裏肆虐。到底是有多恨他兩,到底爲何非要至他兩於這等境地?
書頁被命弦割得七零八落,被他親手撕得粉碎,被他一把火燒了個乾淨,可它總是下一瞬便又完好如初地出現在他眼前。這個從蛋裏出來的詭異物事在死纏爛打上和那枚蛋一脈相承。
他不得不冷靜下來。他不知主謀是誰,甚至毫無頭緒,只知應不會是在書中出現過的人事物……不,不一定。他忽想到甚麼,重新撿起書冊,翻到那突兀被抹去,被取代的字段所在處,此時已是更替後的版本。
既然那未知存在想讓他兩痛苦,那保留原樣,讓他們自相殘殺豈非更好?爲何要改?
他擰眉思忖,心思狂轉。他也曾數度修改原先編織好的命運,爲甚麼?因爲命運所控之人發覺了端倪,反抗他,忤逆他,掙脫他的命運,想逃出去。
他知蕭珺此人,最恨被控制,也總能敏銳地捕捉異常。定然是原來那段情節叫蕭珺發現了端倪,試圖擺脫控制,才被如此突兀地篡改。
他眯起眼睛,細細將那段已消失不見的文本回憶了一遍。
“更高域”。
這是個從未在前文中提到過的字眼。若它指向的正是那書外世界,那或許可以解釋它爲何會如臨大敵般地插入一段與前文不連貫的情節,用“蕭凌晏”的手殺了那羣最先發現異樣的青鸞,又用寥寥幾句抹去了“蕭珺”的存在,最後偷龍換柱,粉飾太平,讓“更高域”不曾出現過,全書草草收尾。
電光火石間,他將許多細枝末節處串聯起來:不屬於無根之域的污染與惡咒;不合自然天理的古怪子嗣;還有那面散發着令他憎恨氣息的銅鏡……它們的來源,若都是這所謂的更高域,那一切都能說得通了。
既然如此,又是誰讓他知道這本書的存在,讓他看見的?
他鬼使神差望向地上蛋殼,遲疑片刻,將它撿了起來。在空氣中暴露了這麼久,蛋殼表面色澤深了許多,瞧着晶瑩墨翠,像那人迴光返照時深深凝視着他的幽綠眸子。
那時的蕭珺艱難牽起他,用那隻因情熱和痛苦而發着抖的手扣進他指縫裏,纏着他的腰身求他弄碎腹中那枚蛋,他那時,究竟只是不堪胎卵帶來的無窮折磨,還是……化作原身蜷在巢裏沉睡的那些時日裏,另一個世界的蕭珺發現了真相,卻走投無路,警告無門,只得設法將此物藏進了腹中那枚蛋裏,等待他發覺?
他握緊了蛋殼,脆弱的殼化作齏粉,從他指縫間如水般瀉下。
他想起那場北疆從未有過的大雨,想起無根之域裏那個消失的世界,想起轟隆的雷聲,想起復蘇的萬物,想起蕭珺髮間、眸中、指尖,和那個衰敗世界如出一轍的青翠。
他恍然驚覺,春雷是那個世界崩塌時的最後悲鳴,暴雨是紛落的世界殘骸,而那個人,散盡了最後一絲生機,在雷雨後爲他帶來了一個春天。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又重新攤開書冊。
命弦在他指尖匯聚成筆,用力劃拉去最後一頁的“全書完”,重新寫下新的字段:[蕭珺還活着,在更高域等待着,等着蕭凌晏去尋他……]
不等他繼續寫下去,銀色墨跡被漆黑的污痕覆蓋,“全書完”三個板正大字赫然取代他的字跡。
他強忍住再次撕毀書冊的衝動,執拗地提筆重新續寫:[蕭珺還……]
這次連“活着”二字都沒寫完,“全書完”三個大字便哐當砸他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無數命弦齊動,直接將整本書從頭到尾改得面目全非,他多次篡改過命運,在這方面經驗豐富,但那股未知力量也不遑多讓,飛快地修正回原樣。
他冷笑一聲,要比速度?行。想新的情節耗時耗力,他乾脆將這凝結了他與蕭珺不知多少血淚的書冊活生生改成了春宮冊,沒有任何情節,從頭到尾都是□□情事。既然這本書喜歡專挑那種事寫得詳盡,那他就讓它寫個夠,看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