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復生 (1/2)
第1章 復生
那約莫是清明,天上細雨紛紛,及自我從後廚井中被撈起,已過去兩日。
其時井水冰涼徹骨,令我幾乎窒息,待被人拖放在泥地上,不由狠狠咳了起來。
但想來是我太過虛弱,當夜風寒入體,發起了燒,冷熱也無法分清,因此也分不清這究竟是夢境還是現世。
我應當是已經死在天牢之中,爲何卻會在井中被打撈起,又疑惑自己究竟甚麼時候從投繯改作了跳井,難道是有人太過恨我,將我扔進了井中?
於是我便又將從前認識的人一一細想過去,能夠將我從天牢帶出又扔進井中的,恐怕也只有那位了。
我竟不知道,她厭棄我到那樣的地步。
但很快,我卻發現,我並不是先前的我。
照顧我的年輕女子喚作桃桃,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面容稚嫩,我仔細尋摸着記憶,是沒有見過她的,但她卻叫我:“評兒。”
我嘶啞着嗓子想問些甚麼,她卻紅腫着眼強行給我灌了一勺藥,我一不留神,被嗆出了淚。
桃桃由此哭了起來:“評兒,你怎麼能尋死呢,就算你父兄不是甚麼好人,可咱們在大主府裏這些時日,關係這般好,你心裏有苦悶之處,同我說就是了,再不行,同吳家令說,她那樣好的人,定會同情你的遭遇,我娘說,求死是懦婦纔會做的事情,你簡直太可惡了!”
我登時有些羞赧,爲的是她那句求死是懦婦纔會做的事情,而我不久前才投了繯,可轉念一想,不會有人喚我“評兒”,她喊的又是誰?
心一時間跳如擂鼓,於是掙扎着起身,問:“能否借一面鏡子與我?”
桃桃一愣,止住了哭聲,又狠狠在我肩上拍了一掌:“有甚麼可看的,虛得像個白麪鬼一樣,當心嚇死自己!”
我忍不住笑了笑,算做安撫她:“不妨事,就想看一看。”
桃桃撅了嘴,頗有些不滿,卻還是去一旁小桌案的匣子裏取了一面銅鏡給我。
鏡中之人是個年輕的女子,應當十八、九歲的年紀,蒼白憔悴,嘴脣發紫開裂,眼窩深陷,隱約能看見幾分清麗,但正如桃桃所言,冷不丁一看,確實能嚇死自己。
那並不是我的樣貌。
我迅速理清了這頗顯荒唐的關係,想必我的確已經死了,而現在約莫是一縷魂魄附身在了這名女子的身上,只是不知道這名女子的魂魄又在何處。
桃桃看我愣神,一皺眉,劈手奪過我手中的鏡子,埋怨道:“讓你不要看吧,那樣愛美的一個人,偏要看自己這副鬼模樣,你可不要半夜又哭起來,我不會哄你的!”
我望她一眼,不由輕笑了笑,好在比起我,這名女子仍有關心愛護她的人。
“你……”我裝作懵然問她,“你叫甚麼名字,我……叫做甚麼名字?”
桃桃瞪大了眼睛,撲上牀榻在我額上反覆摸探,碎碎唸叨:“該不會燒糊塗了吧,怎麼回事?”
我依舊疑惑看她。
桃桃泄氣,指了指自己:“我叫桃桃,桃花的桃,沒有姓氏,是個孤女。”
她又指了指我:“你叫張萍兒,江萍的萍,你有一個爹,還有一個哥哥,但他們都不是好人,你不喜歡他們,他們總是管你要錢,三天前他們來找你不知說了甚麼話,你就……”
她似不想挑起我傷心事,卻又憤慨於那對父子對張萍兒所作的劣行,便捧住我的臉勸道:“你不能再傷害自己了,你現在燒糊塗了,不記得他們沒有關係,最好將他們統統忘掉,也不許見他們,記住了沒有?”
感嘆於方纔借屍還魂,就有人這樣爲我擔憂,忍不住心頭一暖,眨眨眼回應她好意:“記住了。”
桃桃頗爲滿意,餵我喝完藥,又將我按回榻上,道:“我待會兒去找吳家令,叫李醫師再來給你瞧瞧,我先前也聽人說過,燒糊塗了不記得人是大事,弄不好就成了傻子,你可不能成傻子,好好休息,知不知道?”
我頜首鄭重回答:“知道。”
由此她心滿意足地離開,而我只看着這簡樸的陋屋,有些恍惚。
借屍還魂一說,實在離奇,即便說出去,恐怕也沒有人信。
仔細揣摩半晌,決定裝傻,這本是我的長處。
屋外雨似乎急了一些,過不一會兒,有腳步聲傳來,我睜開眼,問:“桃桃?”
但並不是,是一個僕從模樣的男子,年紀不大,身量消瘦,面頰凹陷,看起來倒是比我更像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