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庫房 (2/3)
徐內侍見我如此熱衷,頓時高興起來,語調高揚:“娘子也覺得算學有趣麼!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幼時與先生討教,可他說即便是六學之中,算學亦爲下等,終究是邪說,上不得檯面。”
他這個年紀,倘若不是內侍,應當也是一位出衆的學子。
我笑了笑,道:“天下學說哪有高低之說,算學精妙,便是賦稅,賬簿,天時,哪個不在算學呢?”
他紅了臉,捏着拳往我身前湊了湊,頗爲激動:“是了是了!娘子懂我,算學之奧妙,我窺探無有萬分之一,可惜此身再無法深究。”
言及身殘,他的語氣頓時低落了下去。
我忽略身後趙娘子刀子似的目光,笑道:“倘若閣下都不能夠深究,如我等女子,又如何安身,閣下年紀這樣輕,若得大主賞識,將來總是有大用處的,我怕纔是無有這樣的機會,踐行心中所想了。”
徐內侍蹙眉,猶疑問道:“不知娘子心中所想何事,或我亦可開解一二?”
我搖一搖頭,略覺心中發酸:“此身不得自由,無有選擇,若是將來能有一處田地,一間屋子,便是我所思所想罷。”
徐內侍頗覺感慨,默了默,問道:“你可許了人家?大主仁慈,對府上侍女很是關照,若是有賣身契的,有了心上人,大主都願予一筆銀錢,放她們出府,你這樣好相貌,若是有稱心如意的人了,去求一求大主,必然是願意放你出府的。”
我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這倒是不曾聽說過,不過我對婚姻之事,不大上心,倒是你這算學之術,若教會了我,待我出了府想來也能以此一技之長,在某位商戶店鋪求個職位,賺些銀錢,那纔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徐內侍目中驚訝:“想不到娘子竟有如此求進之心,我可真是羞愧難當了。”
我忙道言重,卻再度請教他教授我,清算庫房器物,趙娘子只是默然站在一旁,靜靜看着我們,也不知究竟在看些甚麼。
#
及入夜時分,我與趙娘子返回外院住所,正要洗漱躺下,趙娘子道:“張娘子快些洗漱,稍後還要爲貴主守夜。”
我頓時無言以對,怎麼守一天庫房不夠,還得守一夜公主?
我幾乎要氣笑了,卻還是恭敬回禮:“我這便去。”
待洗漱完畢,天色已黑,趙娘子掌燈在前方爲我帶路,這府邸實在是大,堪比親王,早年受邀在太子府上飲宴,也不過如此了。
良久,趙娘子領我到一處屋前,將手中燈交予我,躬身道:“娘子請在此等候。”
我便提着那盞燈,站在階前,月色已不似先前那樣晦暗,倒影在石板上,如一汪淺池。
我在屋前站了站,有恬淡花香襲來,我望過去,便見一樹桐花,垂落枝頭,花色黃綠,如月色一般,可愛嬌俏。
公主愛花,但最愛的,是粉梅,尤雪中之梅。
桐花太過普通,盛于山野,不被注意,能被公主植在臥房前,實在難得。
吱呀——
身後傳來門開的聲音,我回身望去,拜禮:“汀蘭娘子。”
汀蘭手臂上搭着一件白貂裘,微微欠身後向我走來,並道:“貴主知張娘子大病初癒,夜裏風大,請張娘子披上這個,省得凍去。”
我頜首答應,迅速披上貂裘,那貂裘實在厚實,不像春日披的,倒像是深冬出行所用。
汀蘭見我並不拒絕,道:“若娘子還覺得冷……”
“我不冷,”打斷汀蘭的話,我衝她笑,“還請汀蘭娘子替我謝過大主,不能夠得見貴主玉顏,實在是我心中大憾,但能夠爲大主守夜至天明,也算是三生修來的福分,請汀蘭娘子不必爲我憂心。”
汀蘭臉上一片菜色,囁喏了兩句,又提醒道:“張娘子與外人,還是不要走得太近了。”
我反問:“哪樣算是外人?”
汀蘭輕輕嘆了口氣,向我欠身道:“張娘子是明白人,該曉得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的道理,何必非要爭着一口氣,不肯放下呢?”
我裹緊貂裘,向她回禮:“張萍兒,不懂得汀蘭娘子話裏的意思,但曉得汀蘭娘子是爲我好,我在此先謝過了。”
汀蘭深深看我一眼,不再多說,轉身回了房中,那扇朱漆木門後,我隱約看見公主坐在桌案前,目光一片冷漠向我望來。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猜出來,但倘若是我,是不會信的,比起借屍還魂之說,恐怕公主更願意相信是有人故意模仿範評,只是區區一碗雞湯而已,證明得了甚麼呢?
我與公主,都不再是稚嫩頑童,天真到輕易就能信了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