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1/2)
第45章
我在驚懼之中望着眼前這位國子監監正, 不可置信:“範評不明白……自己哪裏有錯。”
監正避開我目光,神色冷然,拒不回答, 他連夜命人去請了太醫,將我傷勢簡單處理後, 便將我送回了範府。
至範府後,監正即去見了範澤民, 我並不知道他們究竟說了些甚麼, 我被送回院中,再度接受醫師治療, 而自他口中得到的診斷結果是, 倘若休養得好,應當是不會影響平日生活, 但我再不能向從前那樣隨心運筆, 那些翰墨丹青, 從此再與我無緣。
我的耳中轟鳴陣陣, 聽不清任何聲音, 雙手被細布纏得動作不得,有好幾次, 我在顫抖之中暈過去,卻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好像我的雙手從那一刻起,就不再是屬於我的東西。
阿孃似哭了很久,腫着雙眼在我牀前守了幾夜,不住詢問我狀況, 又或者埋怨自己的過錯, 我想分出心力去安慰她, 可是張口時,卻又陷入沉默,只覺心中始終憋着一口氣,不上不下,日日折磨我,我知道那是無法消解的怨恨與憤怒。
那時的我來不及哀怨自己被毀去的雙手,一心只想着將那些罪魁禍首統統都告上一遍,讓他們也付出同等代價。
但不久之後,範澤民來看我,神色凝重,語氣怨責:“你看看你都做了些甚麼?阿謙是甚麼年紀,你又是甚麼年紀,如今倒好,你這雙手是徹底廢了,你滿意了嗎?”
我怔愣望着他,他的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卻始終無法明白他究竟想要說甚麼,自他的語氣之中,我只得到“咎由自取”四個字。
一時氣血翻湧,忍不住衝他怒吼:“我有甚麼錯?!難道取榜首是錯,爲阿孃不忿是錯,被嫉恨之人打斷雙手也是錯嗎?!”
“你!”範澤民拂袖,在屋中來回踱步,良久,他深深吸氣,擰眉道,“監正已然同我說明真相,是你平日太過囂張,惹得諸生不合,更是爭強好勝恨不得將所有人踩在腳底,叫他們顏面盡失,會有此結果,也是意料之中,誰沒有氣性,難道整個國子監就你最聰明,最有才華,爲甚麼被針對的不是別人,偏偏是你?”
我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憤怒與劇痛交纏之後帶來的是無盡的寒冷與恐懼,爲甚麼,受傷的是我,被挑釁的是我,但在他的口中,我纔是那個挑起事端之人?
難道所謂的公道,真的就只是衆口鑠金嗎?
我擡眼漠然注視他,心沉沉跌入深淵,冷聲道:“我能夠說出每一個參與者的姓名,也能夠說出那一日他們侮辱我阿孃,挑唆我與範謙比試的每一句話,在父親眼裏,監正的話是真相,我的話就不是了嗎,他從未親眼看見發生過甚麼,我沒有錯,哪怕去尋京兆尹,哪怕上告天子,我也絕對不會認下這樁罪,從頭到尾,都是他們故意傷人,我絕不會就此忍下!”
範澤民面色陡然一變,喝道:“放肆!你爲國子監生,豈敢狀告師長,若將此事鬧大,牽連了你弟弟,葬送了他的前程,你擔得起嗎!?”
我一瞬怔愣,他知道,他知道傷人者有範謙,爲甚麼還要說這種話?
長久的對峙令我深覺頭疼欲裂,我無法理解,同樣是他的孩子,範謙的前程很重要,我的雙手就不值一提嗎?
“呵,”我陡然失笑,心中只剩下無盡失望,不由自嘲道,“原來如此,真相就是父親想要保範謙,所以鬧事之人只能是我,倘若雙方都有過錯,便可以從輕發落,這便是父親想要的真相,對嗎?”
他默然無言,而我在他的沉默之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我靠在牀榻上,目光渙散,整個身軀都顫抖起來,良久,我緩聲拒絕他:“我不會答應,無論如何,我都要將真相說出來,父親也好,範謙也罷,我的雙手不能這樣白白被廢,父親根本就不明白,對我而言,這究竟有多重要。”
範澤民氣急,似還要在說甚麼,但我背過身去,拒絕與他對話,良久,聽得腳步聲遠去後,不由蜷縮起來,只覺枕邊一片溼潤。
當日夜裏,主母亦來求我,她從不曾這般低姿態對待我,她說:“範評,他年紀還小不懂得這許多,倘若要怪便怪我吧,你要我做甚麼都可以,我們是一家人,鬧大了沒有任何好處,爲何不能給他一個機會呢?”
我不肯去看她,只悶聲問:“母親何時將我當作一家人過呢?範謙會那樣對待我,難道不是在母親薰陶之下認爲,我只是一個私生子,夠不上與他稱兄道弟麼?”
她沉默一瞬,繼續哀求起來,我再不肯回答,也是那個時候,我第一次聽見阿孃向主母冷言:“還請大娘子離開,不要再傷害我的孩子了。”
我只覺鼻間一酸,眼中水霧瀰漫,一片模糊。
昏黃燈火之中,我揹着對阿孃,忍住嗚咽聲詢問她:“阿孃,我可以恨他們嗎?”
良久沉默之後,我感受到頭頂輕柔的撫摸,一下一下沉穩有力,與此同時,上方傳來輕微的嘆氣聲,阿孃說:“騭奴……對不起,都是阿孃的錯,你當然可以恨他們。”
但我終究還是沒能說出真相,此案在隔日就傳入先皇耳中,即命太子主審,數日之後,我作爲受害者接受太子詢問。
跪拜之後,他親手將我扶起,眼中關切,我一度被他迷惑,以爲那些京中盛傳的仁德之名是真,但他只是輕握了握我的手肘,和聲道:“範評,我知你心中不忿,但你可知道若你當真將他們告發,會毀了多少人的前途?”
我怔愣看他,滿心疑惑:“太子殿下難道不是來求真相的麼?”
太子嘆一聲,道:“真相固然重要,但國子監中皆爲天子門生,那些與你爭鬥之人,也都出身顯赫,倘若事態鬧大,這些學子,乃至國子監與天子的盛名必然受損,徒惹天子不快,對你,對你父弟都沒有好處,若因此讓他與那些高門士族結仇,豈不是有損前途,事已至此,你不若就此忍下,反而能夠賣他們一個人情,何樂而不爲呢?”
我的身軀微微發抖,終於明白過來,原來在他眼中,在範澤民眼中,我只是一顆棋子,用來籠絡人心,不由憤然道:“真相對太子殿下不重要,但範評所剩的只有這微不足道的東西,無論如何,範評絕不會放棄。”
“唉,”太子似早有預料,輕輕嘆息,背手而立,側目垂眉再度溫言勸道,“我本不想這樣說,但是範評,你與範謙終究是兄弟,你的母親,是這範府的主母,若兄弟因此反目,傳出去也不大好聽,恐怕流言一起,必然會說你受生母挑唆,要藉此逼迫你父親驅逐主母,好讓你生母作正妻。”
我一怔,凝眉望他:“我阿孃沒有……”
“範評,”太子打斷我的話,語重心長勸道,“你生母究竟做了甚麼不重要,但你該明白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林大娘子爲宰相之女,你難道當真以爲她會甚麼都不做,而任由你毀了她兒子的前程麼,更何況你父親是極重名聲之人,如今讓我一個外人來勸解你,難道還不能夠令你明白,他會怎樣來保全他這位‘完好無損’的兒子?”
我的身軀僵住,他話中隱晦,但我卻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範澤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甚麼,我的雙手,我的理想,都比不過阿孃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