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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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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孫悅之住地而去, 至洛州不過六七日的光景,因抵達時已是傍晚,我們恐怕打擾, 便尋了一間客棧暫住,等明日再往白鹿書院去。

我略想了想, 同孫悅之打了招呼,自己還有些事要去辦, 孫悅之未曾多問, 只囑咐我小心,女子在外行走多有不安, 我向她道謝, 便向人打聽好了位置,往那座小院去。

我在院門前站了站, 略有躊躇, 屋門老舊, 牆角還結着蛛網, 零落亂石碎礫, 似已很久沒有人來過。

這是阿孃爲我購置的小院,離白鹿書院不過一炷香的距離, 在我去信告訴阿孃,我尋到了可去之處時, 她便已然要爲我尋這一間小院,及至後來我尚公主,她也堅信我有這樣的機會,可以再回到此地。

我深覺感慨惆悵, 那些願景到底都落了空, 我與阿孃困在範府不得解脫, 而今再來,反倒已經沒有了當年那樣的嚮往渴望。

門未上鎖,我得以入內,沿着碎石鋪就的小路走了走,院落頗小,雜草叢生,但景物開闊,並無逼仄之感,想必阿孃也是託人尋了許久。

轉顧間,聽得身後有腳步聲,我回身望去,便見一個佝僂老媼握着掃帚,警覺地指着我,她滿面風霜,我微有怔愣,沒想到竟然是有人的。

“你是甚麼人?”那老媼聲音嘶啞,白髮如蓬勃亂草,有用掃把在我面前揮了揮,“亂闖別人的屋子,趕緊滾!不然我可報官了!”

我一時失笑,向她施禮道:“驚擾大娘,實在抱歉,但我並非亂闖,這院子乃先母爲我購置,我只是來看一看。”

我知有些老人生活悽苦,無處可去,便會宿在旁人久離的院中,並以主人自居,我並不想爲難她,但到底這是我阿孃的院子,還是說清楚的好。

那老媼一驚,眼神猶疑,少頃,她收起掃把,試探問我:“你是騭奴?”

我一怔:“您認得我?”

老媼訝然又驚喜,上前握着我的手臂捏了捏,又轉圈將我仔細打量了一遍:“你當真是騭奴,李娘子的女兒?”

天下知我名爲騭奴者,不過寥寥,見她如此喜態,倒令我頗覺赧然,頷首道:“我是騭奴,大娘認得先母?”

老媼連連點頭:“認得認得,這屋子就是她留下來,讓我照看着,說總有一日她那苦命的女兒會來此定居,你眼下是要在這長住了?”

我一時眼眶溼潤,阿孃啊阿孃,這樣微渺的期望下你竟然還爲我打算着。

我抹一把眼眶,笑道:“我只是途徑此地,便來看一看,還不曾決定是否要長住在此。”

老媼一怔,輕輕嘆氣,我問她何故,她即勉強一笑:“說起來慚愧,我無兒無女,本來這院子就是爲了葬我那死去的老頭兒,他欠了一屁股債,還不了,才賣的,李娘子聽聞我的遭遇,覺得我可憐,就讓我還住在這兒,將來等你來了,讓你聘我做個管院的,讓我照顧你,眼下你不在這住,是要收回這院子賣了麼?”

我微微怔愣,她眼中慌亂,又轉顧了這院子許久,目中不捨,我想了想,向她道:“這是先母留下的唯一東西,我怎會賣了,只是我並不在此謀事,自然也不會在此長住,正如先母所言,您依舊可以住在這兒,爲我看管這院子,我如今很好,不必照顧我,您這樣的年紀,還該顧念自己纔是。”

她眼眶即刻紅了,握着我的手臂緊緊不放,抓皺了我的衣裳,哽咽萬分:“好人吶,你們都是好人,我……我真不曉得怎樣報答你們好……”

我扶住她的手肘,搖首道:“我哪裏算甚麼好人,是先母的好心,我不敢違揹她的意願,您在此地住得怎樣,生活可還過得去,我見這院子破舊,恐怕你生活不便,若有難處,可以告訴我。”

她一度搖首,哽咽不言,我略想了想,脫開她的手掌,自袖中取出一些碎銀塞進她的手裏,她惶恐退去,拒不肯拿,我執意塞進她的手裏,輕笑安撫她:“您在此地想必住了很久,這院落破舊,勞您照看諸多時日,這些銀錢,便當作您的工錢罷,先母此前可有給過您工錢?”

她握着銀錢的手微微發抖,又再度落下淚來:“李娘子一直有給我寄銀子來,只是六年前便不再有了,我想着她那樣的人應當不會突然就不給了,可我也打聽不到她的消息,如今你來,我才曉得,她原來是過世了……”

阿孃走得匆忙,纏繞病榻,恐怕她也忘記了還有這件事,纔沒有告訴我,又或者她不想我難過,恐怕此事讓我生出無謂的期望,纔不告訴我罷。

我一時心中酸澀,緊握住老媼的手,亦有些哽咽,卻勉力笑道:“對不住了,倘若您不嫌棄,就繼續住在這兒罷,日後我也一樣會給您發工錢,只是不多,還望不要嫌棄。”

她即刻搖首,目光慈愛地看着我:“說哪裏的話,這六年我都守下來了,還缺你這銀子不成,再者你與李娘子能讓我住在這兒,我已是感恩戴德了,只是沒想到你竟這樣年輕,可有了夫家了,他待你如何?”

我微愣了愣,腦海中公主身影揮之不去,輕笑了笑,道:“還不曾有,倒是如今生活寧靜,我也不想這許多了。”

老媼微微嘆氣,又拍了拍我的手:“沒有就沒有罷,你一個人能過得好,那也是幸事,莫要像我,爲那死老頭兒困頓一生。”

我輕笑不答,轉開話題,囑託她若是有難處,可以往陶然齋孫悅之之處寄信來,我必會照應,她一時感動,又默默流下淚來,不住叫我:“騭奴,好孩子,好孩子……”

我便也不再多留,向她告辭,她守在院門前佝僂着身形,目光久久不肯移開。

我恍然想到一個畫面,倘若沒有那些事,阿孃還在世,我任職白鹿書院,想必她們也會這樣在清晨白霧中送我遠去,清夜朗月下提燈等我歸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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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我與孫悅之前往白鹿書院,至再度踏入此間,算上我死去的四年,也有十一年之久,變化不可謂不大。

卓山長在世時,車馬往來,絡繹不絕,皆拜服於她盛名之下,而如今書院凋態頗顯,不知是因爲她的故去,還是時運不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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