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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十二月初, 我趕回京城,期間不敢多休息,心中擔憂不已, 至大長公主府時,已是深夜。
我跳下馬, 敲開府門,守夜人認得我, 見我回來, 還有幾分笑意,我忙詢問他公主近況, 又問他此刻公主是否睡下了。
守夜人搖首, 告訴我:“貴主入宮去了,今夜宮門已閉, 想必不會回來了, 若是早的話, 明日宮門一開, 大概就回來了, 或者等散朝之後,貴主纔會回來, 近日繁雜之事太多,貴主可忙了。”
我凝眉細想片刻, 當即回身上了馬,那守夜人伸手喚我:“唉,你不在府裏等麼?”
我輕笑搖首,揚鞭策馬, 在濃重夜色之中奔向宮門, 哪怕只是一瞬, 我也等待不了,只想在公主走出宮門的那一刻就見到她,爲她留下的贈物,也爲這數月來她所經受的事。
長夜漫漫,我裹緊身上裘衣,時已入冬,寒風撲面,將我的鼻頭凍得通紅,呼出的熱氣也瞬間凝結成霧。
我心中盛滿期待,好似感受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樂,那些過往回憶在腦海之中如走馬燈緩慢閃過,那些往日的話語如風鈴聲叮叮作響,在我心上起伏不止,那些點點滴滴,此刻都變得清晰無比,就像一樁樁發生在昨日之事,帶給我關於今日和未來的期盼。
在我離開的那些時日裏,公主她……也會想我麼?
一旦想到有關公主的事情,不免又令我輕笑起來,我爲此感到有些羞赧,卻無法忍住不去想象她。
我的第一句話該是甚麼,我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公主,要怎麼樣表示今後不想離開的願望呢,思及此,身軀便因緊張激動而微微發熱起來,長夜也同樣變得沒有那樣難熬了。
在這樣的思念下,天色漸漸發白,身後有車馬聲傳來,想來已至早朝時候,我牽馬退至一旁,心中略有感慨。
不多時,隨着濃重鐘聲,那扇鑲滿八十一顆金釘的紅色宮門緩慢打開,兩旁侍衛羅列,各色朝服百官皆下車馬,執芴互相道安,大約是宮亂一事還有餘波,觀他們面上神色,大多凝重不安。
我在宮門之中搜索公主車輿,卻一無所獲,手中沁出一層薄汗,不只是冷到極致而產生的負面效果,還是我爲見到公主而過度的緊張。
又過了許久,仍未見到公主身影,身旁的馬不住噴氣,想來也是凍得有些難受,我猶疑是否要將它牽到避風處,卻聽宮門內傳來輕快的馬蹄聲,我一瞬怔愣,轉首望去,便見那駕代表皇室貴主身份的華蓋車輿緩緩而出。
我鼻間一酸,心中五味雜陳,至車輿徹底行出宮門,我再也顧不得其它,拋下繮繩即刻衝向車駕前,澀聲呼喚:“公主!”
宮門內兩旁侍衛即刻衝出,上前將我攔住,我不曾動作,只是遙遙望着車廂內,片刻,一隻手自其中伸出,隨即汀蘭俯身鑽出,見到我時,驚疑不已,隨即回身向車廂中說了甚麼。
再度自車廂而出時,她向諸侍衛言明,是府上婢女,不是賊人,侍衛散去後,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似有不滿卻又像是高興:“娘子還愣着幹甚麼,還不上前來。”
我一瞬怔愣,心中喜悅化開,急忙上前,在她攙扶下步上車輿,她望向我身後,問道:“那是娘子的馬麼,就這樣扔在那兒?”
我回首望了望,轉目向她笑道:“還請汀蘭娘子照顧它。”
汀蘭哼了一聲,跳下車輿,催促我往車廂裏去,她神情急切,似乎比我更深,我心頭跳動不止,低首鑽入車廂。
擡眼時,便見公主着宮裝,披着一件白狐裘衣,手中抱着暖爐,斜倚在一方扶手上,目光靜靜盯住我,神情淡然。
我微微怔愣,猶疑一瞬,卻還是入內在她一旁尋了個位置坐下,公主默不作聲,卻始終沒有移開目光,我頗覺緊張,先前想的話悉數忘了個乾淨,不知該跟她說些甚麼。
躊躇間,聽得她問我:“你不冷麼?”
我微愣了愣,卻見公主輕輕掀開白狐裘衣,將其下籠罩着的一方手爐遞過來,我未曾反應過來,便已伸手接過,暖氣瞬間貫徹全身,令我打了個抖,低首望見手爐,只覺心中無比感動,動了動手,卻發現原來雙手早已被凍得通紅髮腫,只是此前未曾察覺,被手爐一暖,還生出幾分劇痛來。
心中微微發酸,我擡眼望向公主,輕笑了笑:“怕不能及時見到公主,所以只好在宮門外等着。”
公主微微蹙眉,似埋怨又似嬌嗔:“範評,你真是傻子。”
她能這樣說話,反倒令我覺得親近許多,此前的緊張感一瞬消散,只餘見到她時帶來的快樂與滿足,我仔細將她看過,才覺這數月來,她甚是憔悴了許多。
而令我更覺難過驚訝的是,她的兩鬢竟然生出許多白髮,難道京中局勢竟如此兇險,連她也無法輕易擺平麼。
公主望見我目光,似察覺到自己的白髮被發現,不由移開半目,想來她隨不甚愛美,但到底是這樣的年紀,卻生出這些白髮來,少不得令人失落。
我頓覺懊悔不已,不由抱緊手爐,又往她身旁靠了靠,她目色亮了亮,再度看我動作,我卻就此停住,只問她:“我聽聞此前公主受了重傷,如今傷勢如何了?”
公主淡淡道:“已大好了。”
我稍覺安心,頓了頓,又同她分析道:“範評才淺,不懂得許多,但謀逆乃是大事,絕非楚王一人可以操弄,其後想必更有其它牽連之人,公主若要今後安穩,還需再查清楚纔是。”
公主默然不答,蹙眉看我。
這些事她應當都能察覺得到,不必我來提醒,我垂眉再想了想,目中關切:“此前公主遇刺,或許也與此事有關,我不知公主做了怎樣的交易,不再追查,但如今正是一個斬草除根的好時機,況且當初南衙禁軍統領已然換過,爲何又會出這樣的事情,公主身旁的人,也該應查盡查,不必因往日相交,就以爲都是忠心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