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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公主的生母, 乃是已故苗貴妃,從一品驃騎大將軍苗氏之女,身份顯赫, 地位崇高,連先皇后也得避讓三分。
苗貴妃受寵之時, 生有三子,皆都夭亡, 時坊間閒談時常提起, 倘若那三個孩子還活着,以苗大將軍赫赫戰功, 未必不能故太子一爭。
但功高震主, 苗大將軍也逃不過被先帝清算的命運,苗貴妃悲痛欲絕, 不久之後便病逝, 那時公主不過四歲, 被過養在皇后膝下。
此後十年, 她與梁國公主一起長大, 交情匪淺。
但宮中曾有傳聞,苗貴妃乃是自盡, 也頗爲厭棄公主的女子之身。
我不敢去問公主,恐怕令她傷心, 那段長於皇后膝下的歲月,或許她並不快樂,而她與梁國公主相處也並不愉快。
承安二十年,先皇后薨逝, 先帝大慟, 數月不朝, 公主爲人子,也常往宮中探望。
那是一個雪天,我與公主入宮,公主前往帝寢處拜見,而我與諸位駙馬在偏殿等候,至傍晚時分,公主仍未出現,我不得不去尋找,在一個內侍透露下,公主被梁國公主叫走,似乎是往興樂殿去了。
十二歲之前,公主與梁國公主同吃同住,因她們年歲相仿,先皇后恐怕公主失母太過傷心,有心讓她們二人交好,但終究未能如她所願。
公主與梁國公主像一團冰火,無法兼容。
我趕到時,便聽廊下樑國公主正在怒罵公主。
她將失母的痛苦悉數發泄在公主身上,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夠令自己輕鬆一些:“你以爲你是誰,你以爲你養在我母親膝下就能討得她歡心,就想要搶佔我的寵愛嗎,憑甚麼,你自己有母親,憑甚麼來搶我的!現在她薨逝,你一點也不難過,何必還要假惺惺來弔唁!”
“貪得無厭之處,跟你母親如出一轍,我恨你,謝婪,我恨死你了!”
公主始終沉默,她背對着我,令我無法看清她的面容,也並不知曉她是怎樣的情緒。
梁國公主一聲冷笑,卻又將話題扯到了我的身上:“我知道你討厭我,也討厭我母親,所以急急下降範評,可是那又如何,他只是個庸才,比不得週三郎半分,他對你再好,難道能比過我與母親對你嗎?!”
我忽覺心中一痛,公主似有動容,風掠起她衣裳下襬,她語氣冷漠:“我已經下降,謝柔遠,我已不在你眼前,你還想要甚麼呢?”
“呵!”梁國公主冷笑,“母親總說我不如你,可我就是要比過你,我要告訴你,即便你再有文采,畫得再好,也終究是不如我,等到太子哥哥等級,我一定會去求他賜週三官職,你永遠也比不過我!”
公主語中不可置信:“你就爲這個下降周駙馬?”
梁國公主道:“女子總要婚嫁,週三不比範評出衆嗎?就只是一篇詩文而已,天下沒有人能記得他!史書也不會記載他半點才學!”
公主身形單薄,在風中搖搖欲墜,輕嘆了一聲,道:“謝柔遠,我從未想過與你相爭,是你步步緊逼,我們本可以做姊妹,你不願意,如今再說這些,又有何用,倘若嫁給他令你快樂,我祝願你,但下降範評,我並不後悔。”
梁國公主目色驚慌,似乎並不滿意這樣的回答,急切斥道:“你說謊!你說謊!”
她抓住公主肩膀,眼眶泛紅,一時語無倫次,不只是因爲與公主的離心,還是因爲失去母親的痛苦。
我心中不忍,開口喚道:“公主。”
梁國公主一怔,目色狠戾向我望來,雙手似乎越抓越緊,而公主身軀僵硬,似乎並未聽見我喚她。
我站了站,上前向她們二人行禮,又輕輕拉過公主手臂,令她得以逃脫梁國公主的桎梏,我沒有去看公主的神情,只是擋在公主身前,向梁國公主躬身道:“見過樑國公主,宮門將閉,臣來帶公主回府。”
梁國公主一怔,面色蒼白,斥道:“放肆!你是甚麼身份,膽敢阻撓我們說話!”
我垂目道:“臣爲柔嘉公主駙馬,範評。”
或許是因爲我裝傻充愣,讓梁國公主恍了神,令我得以將公主與她再度分隔開,她微微發抖,似氣得不輕,伸手指着我,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藉此拉過公主的手臂,無視梁國公主的憤怒,不由分說,將公主拉走。
在這場鬧劇之下,我始終不曾去看公主的面容,但她並未拒絕我,及至出了走出數步,聽得身後梁國公主忽然啜泣起來,語氣悲切——
“謝婪,明明只要你道了歉……我就會原諒你……爲甚麼……爲甚麼……就是不肯向我低頭呢……”
公主身形一怔,步伐停滯,但我微微捏了捏她的手臂,終究還是帶她離開了興樂殿,至再也聽不見梁國公主的聲音,我才放開了公主。
宮牆高築,石塔之中火光微弱,我執宮燈行走於公主身前,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回頭,她過於驕傲,將脆弱藏於冷淡神情之下,或許是她選擇的自我保護方式。
我深知帶上面具之後,被人察覺到痛苦會有多不堪,因而不願去戳破她,令她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