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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回憶 3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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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把準備好的粉末倒進盤子裏,一口一口把飯菜扒進嘴裏,慢慢的,像尋常一樣將這碗飯喫完。

……

——鹿生的名字來源很簡單,祂爸姓鹿,祂媽生了祂,於是就叫鹿生。

但鹿生沒見過祂爸爸,祂有記憶以來,一個場景總是重複出現在眼前,就在祂所住的那間老房子門口——女人倚着門欄,一邊腿直着,一邊腿彎着,她粗糙的指間夾着一根女士香菸,鮮紅的脣微張,對着空氣吐出一口白霧。

女人的衣服總是在變,有時候是一條清涼的紅色吊帶,有時候是一件看起來很溫暖的皮草,有時候又是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碎花連衣裙。

不變的是她的樣貌,她十年如一日的紅脣,她眼裏的被煙霧浸透的疲憊,和總是同一個牌子的女士香菸……後來那家香菸停產了,她就很少再抽菸了。

醫學上,鹿生應該叫她母親,但是女人從來沒讓祂這麼叫過,她說鹿生是她撿來的,只讓鹿生叫她阿姨。

鹿生也一直以爲自己是被撿來的,祂靜靜地喊了十多年阿姨,直到某天祂快餓死了,在抽屜裏翻找零錢時翻到自己的出生證明。

那時候女人已經好多天沒回來過了,她離開時只給了鹿生三天的飯錢,鹿生掰着用了一個星期,但是女人還沒有回來。鹿生撿了幾天垃圾,湊的錢只夠祂一天喫一頓,後來垃圾也撿不到了,鹿生只能在家裏到處找點零碎的鋼鏰。

從鹿生小時候,女人就不怎麼管他。

還沒上學前,女人總託鄰居照看祂,但鄰居也有自己的小孩,和祂差不多的年紀,看祂渾身穿得破破爛爛總是不待見祂。

鄰居起初是可憐祂的,總要念叨祂命苦,攤上個這麼糟心的媽,但誰都不喜歡麻煩,鹿生來的次數多了,鄰居那點疼惜輕而易舉地變爲了厭煩。

鹿生似懂非懂,也不情願去鄰居家了,畢竟那家的小孩總是趁大人不在的時候罵祂是沒媽的孩子,還要推祂,鹿生是活生生的人,摔着也是會疼的。

女人沒和祂說甚麼懂事之類的,只是塞給祂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讓祂省着點花。

女人通常是算着數給錢的,一天十塊,她覺得自己會離開三天,就給鹿生三天的錢,但這只是她覺得,她常常比約定的時間回來要晚,剛開始鹿生還會借鄰居的電話去問她,得到的是她聲音虛弱的道歉,久而久之,鹿生就不再問了。

錢祂總是很省着,女人以爲祂夠花,除了開始會多給一點,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她似乎把這件事給忘了。

鹿生一個人在那個小小的鐵皮盒子裏長大,如同一片被忽視在陰冷潮溼之地的苔蘚,說頑強實在是太擡舉,祂是不得不這樣長大。

但苔蘚也不總是被忽視的。

一直以來,鹿生睡得並不好,生長痛貫穿了祂大半的生命,偶爾半夜大腿骨肉抽疼的時候,鹿生睜開眼,從朦朧的夜色裏分辨出一點亮着的火星。

女人又在抽菸,她的目光似乎看了過來,落在祂身上,比月光都更虛無縹緲。

她佝僂消瘦的剪影就像她口中輕易被吹散的煙霧。

鹿生不怎麼會說話,祂上學前能說話的機會很少,上學後因爲發不出聲讓老師察覺到不對。老師找過幾次女人,多數時候都聯繫不上,除了看着祂嘆氣也沒其他辦法。

不會說話的小孩並不討喜,打扮得髒兮兮的小孩更是同齡人和大人們最爲排斥的存在,畢竟誰都不喜歡光鮮靚麗的花朵裏混進一片醜陋的苔蘚。

鹿生沒覺得有甚麼不對,就像祂生長的那個鐵皮盒子裏一樣,其他人和女人沒有甚麼本質的區別,都是偶爾注意到這個旮旯角還長着片髒溼的苔蘚,有人好奇就撥弄兩下,有人厭惡就踩一腳走開。

唯一能讓鹿生產生抗拒情緒的是冬天,祂的手腳時常被凍得無法動彈,這讓祂覺得有些麻煩,祂僅能想出來的辦法是把所有的衣服都往身上套,雖然臃腫得坐立不適,可至少手能動了。

手能動了就好。

祂能做到的不多,成績是一項,女人有時候心血來潮看到祂的成績會露出一個笑來,那和她抽菸時的神態全然不同,像是極爲靠近苔蘚的一束陽光,讓苔蘚也能感受到一點截然不同的熱意。

祂想要女人開心一點,這是祂能夠報答女人的方式,所以祂很認真地對待自己的學業。

只是,隨着祂長大,女人回來的時間也越來越短,她好像從來不在這裏停留過久,如同一個短暫喘息的旅者,祂的成績就像偶爾遞上的一杯水。

升高中那天,鹿生借鄰居的電話喊了女人一句:

“媽媽。”

“你今天會回家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女人溫柔的嗓音響起:“今天沒回來。”

“好。”

鹿生看着自己全市第十的成績單,不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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