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本性 (4/6)
“手給我。肚子是哪個位置疼,是白天疼還是夜裏疼?”林笙爲他把脈,看了他的舌苔,那男子一一說了症狀後,林笙提筆寫了幾味木香、砂仁、醋香附、檳榔、陳皮、厚朴等藥,交給一旁幫忙的少年孤兒,“不要緊,你這是溼濁中阻、脾胃不和所致的脹痛,我給你開一副順氣湯,這藥喫上三天,便好了。最近莫要喫生冷的東西,你跟着去那邊拿藥吧。”
“哎,哎!”男子往盒子裏投了三枚銅板,跟着去取藥。
緊接着面前便坐下來一個婦人,邊主動將手腕遞上,邊愁眉苦臉地說:“大夫,我這一到下午,就心煩意亂,心裏慌,頭暈還愛出汗,不僅甚麼活兒都不想幹了,還記不住事兒!晚上吧,多蓋一件嫌熱,少蓋一件又嫌冷,睡也睡不着。唉,兒女又嫌我煩嫌我吵,我裏外不是人,都不想活了……”
林笙把了她的脈,脈象細數而弦,是很明顯的心腎不交,於是輕聲問:“您多大年紀了?這兩年的小日子可正常?”
那婦人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我今年四十有五了,去年的時候,小日子就有時有,有時沒有。”
林笙點點頭,七七,任脈虛,太沖脈衰少,天癸竭,乃屬百合病:“您年紀到了,這是很正常的過程。我給您開些酸棗仁湯,配些桃仁、當歸,讓您調調氣血,晚上可以睡個好覺。平素多寬心,兒孫自有兒孫福,隨他們去吧,您就別管那麼多了。”
婦人感懷地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也放下銅板離開了。
靠圍牆那邊的小屋子裏擺滿了帶過來的藥材,有寺廟裏下來的小和尚幫忙按方子抓藥,還有幾個聽話的孤兒們跟着忙裏忙外。
林笙今日也是突然得知六疾館的事,原是一位百姓上寺廟裏去求神拜佛,說家貧母病無以爲繼,被誦經的大和尚聽見了。那大和尚心中感慨,便冒夜下山,求助崔郎中,能否代爲坐堂一次六疾館。
崔郎中與那大和尚算是知音老友,老友相求,自然應允,只是崔郎中擅小方脈,若是各色病人多了,他恐怕心有餘力不足,正好重開六疾館一事,是個很好的立名望的好機會,便揪上了林笙一塊來看診。
只是沒想到病人實在太多,根本看不完,一個接一個的,林笙在這兒坐了大半日了,飯也沒喫上。
他端起早已冷透的涼茶,草草喝了兩口,便趕緊放下給下一個病人診脈:“……眼睛癢?是不是還會覺得口乾?你這是肺經風熱上行,喝些桑菊飲吧,這個味道甘甜微苦,平日可以泡在碗裏當飲子喝。回去以後,用乾淨的煮開後的溫水洗臉,不要用手去揉。”
“好,聽郎君的,一定不揉了……”女娘望着秀氣俊朗的年輕郎中,羞赧地收回手腕,在同伴的打趣聲中依依不捨地走了。
林笙聽着她們的笑聲,也失笑地搖搖頭。
面前又添了一道人影,咣啷往盒子裏扔了三枚銅板,便不吭聲地將手搭在了脈枕上。
林笙悶頭整理着紙張,一邊喝茶提了提神,一邊伸手把脈,問道:“你怎麼不舒服?”
“……”對方沉默了片刻,“心中虛浮有惑,茫然不解。能治嗎?”
聽着耳熟到骨子裏的聲音,林笙一頓,擡起頭來一看,無奈道:“……孟寒舟。”他收回把脈的手,“我是看病,不會看相,更不能算命。別鬧了,到我這邊來,後邊還有很多人呢。不然就先回家。”
後頭捂着頭的、捂着脖子捂着腰的,各個兒苦痛萬分地望着他倆。
孟寒舟抿抿嘴,選擇了到林笙身側去。
林笙問了下一個病人的病情,思考時扭頭看了他一眼,伸腿把他輪椅往後面踢了踢,踢進了屋檐底下的陰影裏。然後就不再看他了,專心致志地給病人們看診。
“您這個腰痹是多年累下的,我先給您施次針,可以立時緩解一下,然後開副膏藥,您回去用熱氣暖化了貼在最痛的地方……”
孟寒舟抱着食盒,幾寸幾寸地往前移,移到一伸手就能碰到林笙了,才停下。
過了晌午沒多會的時候,崔郎中早就體力不支先回去了,餘下的百十號病人都是林笙一個人看完的。
太陽很快就在煎熬中斜了過去,病人才終於漸漸的少了,幫忙抓藥的小沙彌們是三個人輪番休息,忙了一天都累得直不起腰來,更不知道林笙在桌子後頭釘了一天,曬了一天,得有多疲憊。
孟寒舟打開食盒看了看,拿手指頭戳戳豆沙小餅的酥皮。
唉,已經不是很酥了。
他抱着食盒,單手撐着腦袋,看林笙溫眉善目地給每個人看病、把脈、開藥、施針,年紀大耳背的會附到對方耳旁大聲說清,婦人抱着哭鬧小童的,會哄一鬨孩子;年輕的女娘朝他眨眼,他也溫和禮貌地笑一笑回應。
每個人他都有妥帖溫柔的應對之策,唯有不肯回頭看看孟寒舟。
最後一個病人終於在千恩萬謝中攜家帶口離去。
小沙彌領着慈濟院的孤兒們去收拾院子、整理藥房去了。
孟寒舟的聲音終於有機會發了出來:“你甚麼時候肯理我?”
林笙幾乎快忘了身後還有個孟寒舟了,本來挺累,現在聽見他的聲音又打疊起了精神,一邊收拾紙筆一邊嘆氣說:“我沒有不理你,只是病人太多了,顧不上。你總不至於像個孩子一樣,要在家長幹活的時候,鬧着讓我哄吧?”
孟寒舟聽到不愛聽的話:“我沒……”
林笙意欲起身,卻兀地捂住了側腰坐了回去,臉色變了又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