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試探 (1/4)
試探
凌燼登基後的第三個月,開始有人在他面前說沈硯舟的壞話。
第一個是御史中丞,姓王,四十多歲,留着三縷長髯,說話的時候喜歡捋鬍子,一副忠臣良將的模樣。他在御書房裏坐了半個時辰,從沈硯舟的出身說到他的權術,從他的人脈說到他的野心,最後總結陳詞:“陛下,沈硯舟權傾朝野,若不及早剪除,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凌燼坐在御案後面,手裏捏着一塊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喫,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點頭。
王御史見陛下聽得入神,越說越來勁,音量都拔高了幾分。
等他說完了,凌燼把最後一口桂花糕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擡起頭,衝他笑了笑。
“王卿辛苦了,說得很有道理。”他語氣溫和,像個虛心納諫的好皇帝,“朕會好好考慮的。”
王御史喜形於色,千恩萬謝地退了出去。
他走之後,凌燼靠在椅背裏,把福安叫了進來。
“福安,王御史今天穿的甚麼顏色的鞋?”
福安愣了一下:“回陛下,老奴沒注意……”
“青色的。”凌燼說,“布鞋,洗得發白了,鞋幫上有個補丁。”
福安不知道陛下想說甚麼,只能應着。
“一個三品御史,鞋上打補丁,”凌燼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要麼是真的清貧,要麼是做給朕看的。你去查查,他在城外有沒有莊子,老家有沒有田產,兒子有沒有做生意。”
“是。”
“還有,”凌燼拿起另一份摺子,翻開,目光掃過上面的字,“他今天說的那些話,是誰讓他說的。他自己不敢動沈硯舟,背後一定有人。”
福安應聲退下。
御書房安靜下來。凌燼低着頭看摺子,筆尖在紙上游走,一個字一個字地批。
他不是不知道沈硯舟權大。
從八歲起就知道。
但“沈硯舟權大”這件事,在不同的人嘴裏,意味不同。父皇說的時候,是忌憚;朝臣說的時候,是害怕;王御史說的時候,是被人當槍使了。
凌燼把摺子批完,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一小方天井,種着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口缸,缸裏養着幾尾錦鯉,紅白相間,在荷葉間鑽來鑽去。
這間御書房是沈硯舟替他挑的。以前的御書房在太和殿東側,太大太冷,沈硯舟說“你一個人待着會怕”,選了這間小的,窗子朝南,冬天有陽光,夏天有樹蔭。
凌燼推開窗,伸手夠了一片槐樹葉子,在指間撚了撚。
葉子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開始發黃了。
中秋快到了。
那天傍晚,沈硯舟照例進宮陪他批摺子。
不是每天都來,但隔三差五就來。有時候待半個時辰,有時候待到天黑。來了也不怎麼說話,就是坐在對面看摺子,偶爾擡頭看一眼凌燼在做甚麼。
凌燼已經習慣了。
沈硯舟在的時候,他批摺子的速度會慢一些。不是因爲分心,是因爲——他不想那麼快批完。批完了沈硯舟就走了。
但他不會說。
他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壓得很深,深到連自己都快要忘記。
御書房裏點了燈,兩盞,一盞在凌燼案頭,一盞在沈硯舟那邊。燭火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中間隔着一段空白的牆壁。
“師尊。”凌燼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