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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入夏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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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

杏花落盡的時候,夏天就來了。不是那種慢慢來的夏天,是一夜之間忽然熱起來的,像是有人在爐子里加了一把柴,火苗呼地躥上來,烤得人坐不住。凌燼換了薄衫,沈硯舟也換了薄衫。兩個人隔着一張御案,各坐一邊,各做各的事。御書房的窗戶開到了最大,風從外面灌進來,帶着槐花的香味。槐花開得正盛,滿樹的白花,一串一串的,像是掛滿了小小的白燈籠,風一吹就晃,晃得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凌燼批摺子批得滿頭是汗。不是摺子難批,是天太熱了。御書房裏放了冰塊,但冰化得太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化成了水,福安換了一盆又一盆,換到後來冰塊不夠用了,只能把門窗都打開,指望風能進來一些。風倒是進來了,但也是熱的,吹在臉上像有人在用熱毛巾一下一下地擦。

沈硯舟倒是不怎麼出汗。他坐在那裏,手裏拿着書,偶爾翻一頁,表情和冬天的時候一模一樣。凌燼有時候懷疑這個人是不是沒有知覺——冬天不怕冷,夏天不怕熱,批摺子不怕累,殺人不怕血。他甚麼都怕,又甚麼都不怕。凌燼知道他不是不怕,是忍得住。忍住冷,忍住熱,忍住累,忍住所有的情緒,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石頭不會喊疼,但石頭會被風化。

“師尊,你不熱嗎?”凌燼問。

“不熱。”

“你騙人。”

沈硯舟看了他一眼。凌燼的額角有汗,順着臉頰往下流,在下巴處凝成一滴,懸了一會兒,滴落在龍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擦完之後額角又冒出了新的汗,怎麼擦都擦不幹。

沈硯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從袖子裏抽出一把扇子,打開,對着他扇了幾下。風不大,但涼涼的,吹在臉上很舒服。凌燼愣了一下,擡起頭看着沈硯舟。沈硯舟低着頭扇扇子,表情和平時一樣,好像在扇扇子這件事和翻書一樣普通。

“哪來的扇子?”凌燼問。

“你繡的。”

凌燼看了看那把扇子。扇骨是玉竹的,顏色已經泛黃了,扇面上畫着一枝梅花,枝幹蒼勁,花朵稀疏。是他畫的那幅,被裱在了扇面上,他送給沈硯舟,一直以爲沈硯舟收起來放着了,沒想到他帶在身上,還拿來扇風。

“畫得不好。”凌燼說。

“嗯,不好。”沈硯舟繼續扇着,“但風大。”

凌燼低下頭,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沈硯舟站在他旁邊扇扇子,扇了很久,久到凌燼把那份摺子批完了,久到他額角的汗幹了,久到他又拿起另一份摺子翻開。沈硯舟沒有停下來,凌燼也沒有說“不用扇了”。扇子扇出來的風不大,但很舒服,不是風舒服,是扇風的人舒服。

五月,天氣更熱了。院子裏的槐花落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白,踩上去軟軟的,像是踩在雪上。但不是雪,雪是冷的,花是熱的。凌燼踩在那些花瓣上,腳底涼絲絲的,但心裏是暖的。他每天下朝之後都會在槐樹下站一會兒,看着那些落花,看着那些綠葉,看着那些在花間飛舞的蜜蜂。蜜蜂很小,黑黃相間的,嗡嗡嗡的,在花叢中鑽來鑽去,腿上沾滿了花粉,沉甸甸的,飛得很慢。他有時候想,如果他是蜜蜂,就不用批摺子了,不用上朝,不用見大臣,每天就在花叢中飛來飛去,採蜜,釀蜜,把蜜保存在蜂巢裏,等冬天來了就喫。蜜蜂也有冬天,但它們不怕,因爲它們有蜜。

五月中旬,凌燼收到了一份從江南送來的急報。不是鹽稅的事,是另一件事——有人在江南偷偷印書,印的不是正經書,是一些詆譭朝廷的、煽動民心的東西。凌燼看了急報,放在桌上。印書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幾張紙而已,能掀起甚麼浪?但如果不加制止,今天印幾張紙,明天就可能印一本書,後天就可能印一百本書,一百本書傳到一百個人手裏,一百個人再傳給一萬個人,一萬個人的想法就變了。想法變了,事就來了。

“你怎麼看?”凌燼把急報推給沈硯舟。

沈硯舟看完,放下。“查。查到是誰印的,抓起來。書全部沒收,燒掉。”

“會不會太嚴了?”

“不會。這種事不能手軟。你今天手軟,明天他就敢印更大的。”

凌燼點了點頭。他知道沈硯舟說得對。有些事不能手軟,手軟了別人就覺得你好欺負,覺得你不敢拿他們怎麼樣,他們就會得寸進尺,一步一步地往前拱,拱到你無路可退的時候,你就只能任他們宰割了。他拿起筆,擬了一道旨意——着江南地方官嚴查此事,一查到源頭,嚴懲不貸。寫完之後他看了看,把“嚴懲不貸”四個字劃掉,改成了“依法處置”。不是心軟了,是不能讓人覺得皇帝在濫用權力。依法處置,依的是律法,不是皇帝的心情。律法在那裏,誰犯了就處置誰,皇帝不需要多說一個字。

五月底的一個傍晚,凌燼批完摺子,站在窗前。那棵杏樹上已經掛滿了青色的果子,小小的,毛茸茸的,一簇一簇的,藏在葉子後面。他想起沈硯舟說過的“等杏子熟了摘一顆給你”。現在杏子還沒熟,青青的,硬硬的,咬一口能把牙酸倒。但他已經等不及了。

“師尊,杏子甚麼時候熟?”

沈硯舟走過來看了看。“六月。”

“六月甚麼時候?”

“六月底。”

凌燼點了點頭。還有一個月。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他可以等。他等過更久的事——等登基,等親政,等沈硯舟從北邊回來。一個月不算甚麼。但他還是想快一點,快到明天就能喫到那顆杏子。不是想喫,是想看沈硯舟站在樹下伸手摘杏子的樣子。那個人會擡起頭,伸出手,夠到最高的那根枝丫,摘一顆最黃的、最大的,放在他手心裏。那個畫面,他已經想了很多遍了。

六月初,天氣熱到了極致。御書房的冰塊換得更勤了,一個時辰換一次,換下來的冰化成了一攤水,福安用拖把拖,拖了又溼,溼了又拖,地上的水漬怎麼都幹不了。那盆蘭草長得更茂盛了,葉子擠了滿滿一盆,綠得發黑,像是有人在葉面上刷了一層墨。凌燼有時候看着那些葉子,覺得它們像是在比賽,看誰長得更快更高更綠。沒有人在意它們的比賽,它們自己在意。

沈硯舟這幾天來得比以前早了一些。以前是辰時來,現在是卯時就來了。凌燼有時候剛起來,頭髮還沒梳,穿着寢衣坐在牀邊,迷迷糊糊的,看到他走進來,愣了一下。

“師尊怎麼這麼早?”

“睡不着。”沈硯舟說。

凌燼看着他。沈硯舟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脣有些幹。他也睡不着,爲甚麼睡不着?凌燼想問,但沒有問。他讓福安端了熱茶來,兩個人坐在寢宮的榻上,一人一杯茶,誰都不說話。天一點點亮了,光從窗縫裏透進來,先是灰白的,然後變成魚肚白,然後陽光忽然就湧了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沈硯舟在晨光裏閉上了眼睛。他靠在榻上,手裏還握着茶杯,呼吸變得很輕很慢。他睡着了。

凌燼看着他的睡臉——眉頭微微皺着,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嘴脣抿着,下巴的線條很緊,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他把毯子輕輕蓋在沈硯舟身上。沈硯舟動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了,然後慢慢鬆開,往毯子裏縮了縮。凌燼坐在旁邊看着他,看着他睡了大半個時辰。沈硯舟醒來的時候,毯子滑到了腰間,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毯子,又看了一眼凌燼。

“醒了?”凌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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