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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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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處

十二月,冬天深了。院子裏的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用炭筆在灰紙上畫的素描。缸裏的錦鯉沉到了水底,一動不動,像是睡着了。那盆蘭草被搬到了炭盆旁邊,葉子還是那麼綠,綠得發亮。凌燼批摺子的時候偶爾會擡起頭看一眼那盆蘭草,看它在冬日裏獨自綠着。它不冷,它不知道甚麼是冷,它只知道活着,活着就要綠着。

沈硯舟這段時間來得比以前勤了。幾乎是天天來,有時候上午來,有時候下午來,有時候天還沒亮就來了。穿着朝服坐在御書房裏看書,等凌燼下朝。凌燼有一次下朝回來推開門,看到他坐在那裏,在晨光裏低着頭看書,肩上有露水,像是來了很久了。他站在那裏看着沈硯舟的側臉看了一會兒,想說甚麼又咽了回去。他走到御案後面坐下,端起那碗牛乳喝了一口,溫的,甜的,剛好。

“師尊,你怎麼來這麼早?”

沈硯舟翻了一頁書。“睡不着。”

凌燼沒有再問。他也睡不着,每天夜裏都要翻來覆去很久才能入睡。睡着了也會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他會躺在牀上看着帳頂想着那個人,想着他是不是也睡不着,是不是也在想自己,想着想着天就亮了。亮了就起來,起來就上朝,上朝完了就批摺子,批完了就等他來。他每天都是這樣過的,從春天過到冬天,從冬天再過到春天。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過得很快,快到他還來不及想,就從指縫裏溜走了。

臘月初八,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帶了一罐臘八粥,是御膳房熬的,放了紅棗、桂圓、蓮子,甜的,糯的,老人牙口不好也能嚼得動。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掃雪,雪不大,薄薄一層,她掃得很慢,每掃一下都要歇一歇,喘口氣。

凌燼從她手裏拿過掃帚,幫她把雪掃完了。掃完之後他把掃帚靠在牆角,扶着她走進屋裏,把臘八粥放在桌上。老婦人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好喝。”她說。

凌燼看着她。“沈大人說,今年過年回來喫餃子。”

老婦人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他說了。”

老婦人低下頭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他說了,就會來。”她的聲音很輕。

凌燼看着她,心裏酸了一下。她怕他不來。她等了太多年了,每一次都以爲他會來,每一次他都沒有來。她等怕了,等得不敢信了。但他說了,說了就會來。他答應過的事都會做到,她應該信他。信了這麼多年了,再信一次,就一次。他今年一定會來的。

臘月十五,沈硯舟在御書房裏看書的間隙,忽然問了一句。“你過年去哪?”凌燼正在批摺子,擡起頭看着他。“朕在宮裏。”

“來沈府。”

凌燼愣了一下。“甚麼?”

“來沈府過年。”沈硯舟的語氣很平,和平時一樣,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母親包餃子,你來喫。”

凌燼看着他,看了好一會兒。“好。”

低下頭繼續批摺子,嘴角彎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忍,嘴角彎着彎着就酸了。他把筆放下揉了揉臉。沈硯舟在對面看着他揉臉,低下頭繼續看書,臉上甚麼都沒有,但他的嘴角也有一個弧度。兩個人都彎着嘴角,誰都不看誰,但都知道對方在笑。

臘月二十三,小年。宮裏開始張燈結綵,內務府的人忙得腳不沾地。御書房的門框上掛了兩個紅燈籠,和去年一樣的,不大,夜裏點上了,紅光映在門檻上。凌燼批完了摺子,沈硯舟放下書,兩個人看着那對燈籠。

“過年了。”凌燼說。

沈硯舟站起來。“嗯。”

“今年過年,朕去沈府。”

“嗯。”

“你母親包餃子,朕喫。”

“嗯。”

凌燼看着他。“你除了嗯,還會說甚麼?”

沈硯舟想了想。“來。”

凌燼看着他。“朕知道了。”低下頭笑了,這次沒有忍,笑了好一會兒。沈硯舟站在旁邊看着他笑,沒有走,直到他笑完了纔開口。“該回了。”

“嗯。”

沈硯舟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明天見。”

凌燼擡起頭看着他。“明天見。”

門關上了。凌燼坐在御案後面看着那扇關上的門。窗外有鞭炮聲,遠遠的,悶悶的。

除夕。凌燼批完了今年最後一份摺子,放下筆,靠在椅背裏。沈硯舟坐在對面,手裏拿着那本看了很多個月的書,今天一頁都沒有翻。他在等凌燼,凌燼批完了,他也要走了,但不是回沈府,是去城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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