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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春信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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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信

二月二十一,凌燼一大早起來就去了御花園。他蹲在那顆杏樹下,看着那個小小的土堆。土堆還是那個土堆,平平的,上面落了幾片枯葉,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大前天一樣。他把枯葉拿開,用手指輕輕撥開一點土,看了看,又蓋上了。沒有發芽。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還沒長?”沈硯舟站在他身後。

“沒有。”

“明天再來看。”

凌燼轉過身看着他。沈硯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袍,腰間繫着黑色的革帶,帶上掛着玉佩和那個舊荷包。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灰色的袍子照成了淺灰色。他的臉在晨光裏顯得很白,比冬天的時候好了一些,但還是瘦,顴骨還是突出來的。

“師尊,你每天早上都跟朕來看?”

沈硯舟看着他。“嗯。”

凌燼低下頭,嘴角彎了一下。兩個人走回御書房。那碗牛乳已經放在桌上了,碗沿冒着熱氣,是剛溫好的。凌燼端起來喝了一口,甜的,溫度剛好,和他的每一天一樣。

二月二十五,凌燼在朝會上做了一件事。他把修律的終稿頒行了。羣臣跪拜,山呼萬歲。他坐在龍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着的人,他們的表情,有的真的高興,有的裝得高興,有的面無表情。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裝的,但他不在乎。律法頒行了,以後斷案有法可依,不會再出現同案不同判的事。他在位這幾年,總算做成了一件大事。

退朝後,凌燼回到御書房。沈硯舟已經在了,手裏拿着那本關於天文曆法的書,翻到某一頁。凌燼在御案後面坐下來,端起牛乳喝了一口。福安端了一碟點心進來,是桂花糕,金黃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撒着幹桂花。

“你母親做的?”凌燼問。

沈硯舟放下書。“嗯。她昨天送來的。”

凌燼拿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的,甜的,不太甜,剛好。桂花的香味在嘴裏化開,像是在舌尖上開了一朵小花。

“好喫。替朕謝謝她。”

沈硯舟看着他。“你自己去謝。”

凌燼愣了一下。沈硯舟已經低下頭繼續看書了。凌燼看着他的側臉,把他的那句話在心裏轉了一圈——你自己去謝。不是不讓朕去,是讓朕自己去。他自己去,不用人陪。他一個人去,坐在那把舊藤椅上,和老婦人說說話,喫幾塊桂花糕。他看着她笑,看着她的手在抖,看着她的眼睛。她會說“又瘦了”,會說“多喫”。她會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不是皇帝。

凌燼低下頭,嘴角彎着。他又拿起一塊桂花糕,喫得很慢。他要把這些桂花糕喫完,喫完了自己去謝她。不是替沈硯舟謝,是替他自己謝。謝謝你做的桂花糕,謝謝你蒸的餃子,謝謝你做的布鞋。謝謝你生的沈硯舟。沒有你,就沒有他。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

三月初一,凌燼去了一趟城東。他一個人去的,騎馬去的,騎得很慢。他敲門的時候老婦人正在院子裏給月季澆水,那把舊水壺拿在她手裏,水從壺嘴裏流出來,細細的,像一條銀線。她看到凌燼笑了。

“陛下來了。”

凌燼點了點頭,走進去,從她手裏接過水壺幫她把花澆完。澆完之後把水壺放在牆角,在老婦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桂花糕,朕吃了。”凌燼說,“好喫。”

老婦人笑了。“好喫就多喫。下次多做點。”

凌燼看着她蒼老的臉,她的牙沒了,但她還在笑。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比任何年輕人都好看。凌燼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老婦人手心裏。是一方帕子,白色的,疊得方方正正,邊角繡着一枝梅花。針腳很細,很密,比他以前繡的那枝好多了。

“朕繡的。給您。”

老婦人低頭看着那方帕子,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枝梅花,手指沿着繡線的紋路慢慢走,從花瓣走到花蕊,從花蕊走到枝幹。她的手指在不停地抖,但她摸得很準,每一針都摸到了。

“好看。”她說。聲音有些發抖。

凌燼看着她。“朕還會繡。以後每年給您繡一方。”

老婦人擡起頭看着他,眼眶紅了。“好。”她把帕子疊好放進袖子裏,拍了拍,確定放好了,又伸手摸了摸袖口。

天快黑的時候,凌燼站起來。老婦人送他到門口。

“陛下,硯舟他……”她欲言又止。

凌燼看着她。“他很好。他每天在御書房看書,看很多書。一本接一本地看,看到書頁起毛邊了還在看。和您說的一樣。”老婦人點了點頭。“他從小就愛看書,一看就看一整天。我叫他喫飯,他說再看一頁。一頁看完又說再看一頁,好幾頁了還在看。”她笑了一下,“我就在旁邊等他,等他看完,等他來喫飯。等的那些年,也這樣。等他看完書,等他長大,等他回來。”

凌燼站在那裏,風吹過來。“他回來了。”

老婦人看着他。“嗯,回來了。”

三月初五,凌燼在御書房裏批摺子。沈硯舟坐在對面看書,那本關於天文曆法的書他已經快看完了,最後幾頁翻得很慢,一頁要看很久。凌燼批完摺子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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