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雷雨 (1/2)
雷雨
七月初的一個傍晚,天忽然暗了。不是慢慢暗的,是一瞬間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塊巨大的黑布,把整座皇城都罩住了。風從北邊刮來,呼呼的,把院子裏的槐樹吹得東倒西歪,葉子嘩嘩響,像是有千軍萬馬從頭頂跑過。凌燼站在御書房的窗前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手指在窗臺上慢慢敲着。他知道要下暴雨了,今年的第一場夏雨,來得比往年晚了一些,但還是來了。
沈硯舟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片天。“要下雨了。”
“朕知道。”
“今天早點回去。”
凌燼沒有回答,站在那裏繼續看着窗外。一道閃電劈開了天空,白亮亮的,把整座皇城照得像白天一樣,緊接着雷聲就來了,轟隆隆的,像是有人在推一輛很重的車,從東邊推到西邊,推到頭頂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轟地炸開了。他的手指停了。他不怕雷了。不是不怕,是忍得住。八歲那年他還會跑去找沈硯舟,渾身溼透,紅着眼睛說“師尊,下雨了,我怕”。現在他不會了,他長大了,十八歲了,不能再那樣了。但他心裏那個八歲的孩子還在,還在怕,還在想跑。他把他按住了。
“怕了?”沈硯舟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一樣。
“沒有。”
雨落下來了。不是一點一點下的,是一下子倒下來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把一整條河都掀翻了。雨打在瓦片上噼裏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風把雨吹進了窗子裏,打在凌燼的臉上,涼涼的。他把窗戶關上,轉過身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沈硯舟也坐下來,拿起書,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頁。
雷聲越來越密。一道接一道,像是有人在比賽誰更響。凌燼攥着筆,指節泛白,寫了一個字就停了。他寫不下去,手在抖。他忍得住雷聲,但忍不住手抖。抖得很厲害,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跡。
沈硯舟放下書,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他面前。他沒有說話,伸出手握住了凌燼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凌燼的手包在掌心裏,握緊了。凌燼的手不抖了。那隻大手的溫度從手背傳進來,沿着手指、手掌、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肘的時候已經感覺不到了,但確實在走,像一條看不見的暖流。
“朕不怕。”凌燼的聲音不大。
“我知道。”沈硯舟的聲音也不大。
兩個人誰都沒有動,手還握在一起。窗外的雷還在響,雨還在下。但那些聲音好像遠了,隔了一層甚麼。
“師尊。”凌燼又叫了一聲。沈硯舟看着他。“朕有話跟你說。”
沈硯舟等着。凌燼低下頭看着那隻被握住的手,他的手很小,很白,被沈硯舟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裏。
“朕以前覺得,朕這輩子甚麼都不怕。”凌燼的聲音很低,“朕殺過人,借你的手殺的。朕害過人,借你的手害的。朕以爲朕甚麼都不怕。朕錯了。朕怕雷,從小就怕。朕怕你不來,怕你走了不回來。怕你受傷,怕你死。怕你不要朕了。”他的手又開始抖了,沈硯舟握得更緊了一些。“朕怕了很多年,從八歲怕到現在。怕了十年了。”
沈硯舟看着他,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裏那盞燈亮着,很亮,亮到凌燼在那盞燈裏看到了自己。自己很小,穿着龍袍,坐在御案後面,看起來很孤單。但那盞燈照着他,把他照得很亮。他不再是孤單的一個人了。
“師尊,朕不裝了。朕怕雷,朕怕你走。朕不是一個好皇帝,朕手上沾滿了血。但朕想當個好皇帝。朕想讓你看到朕當個好皇帝。朕想讓你一直看着朕。”
沈硯舟看着他。“我會看着你。”
凌燼的眼眶紅了,但沒有掉淚,忍住了。他忍了十年,不差這一會兒。
雨小了一些,雷也遠了。沈硯舟鬆開手,把書放回書架上,走回來站在凌燼面前。凌燼擡起頭看着他。
“該回去了。”沈硯舟說。
凌燼站起來。“朕送你。”沈硯舟沒有說不用。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御書房,走在長廊裏。雨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廊道里的燈亮着,昏黃的,把地面照得朦朦朧朧的。沈硯舟走在前面,凌燼走在後面。走到岔路口的時候沈硯舟停下來,轉過身。
“送到這。”
凌燼看着他。“明天見。”
沈硯舟看着他。“明天見。”
沈硯舟轉身走了。凌燼站在岔路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越走越小。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不是沈硯舟的,是福安的。
“陛下,回寢宮吧。”福安打着燈籠站在他身後。
凌燼沒有動。他還在看。
“陛下,下雨了。”
凌燼低下頭,地面上溼漉漉的,雨水順着屋檐流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條細細的水流。他的靴子溼了,腳底涼涼的。他伸出手接了幾滴雨,雨落在掌心裏涼涼的。他握了握拳,水從指縫間流走。
“福安,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福安不敢再跟。凌燼一個人走在長廊裏,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裏傳得很遠。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的。他走得很慢,雨水從廊道外面飄進來打在他臉上,他沒有擦。
走到寢宮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長廊空蕩蕩的,沒有人。只有雨,只有燈,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跟在身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月光被他關在了門外。屋裏很暗,只有牆角那盞長明燈還亮着。他坐在牀邊脫了靴子,換上那雙布鞋走了兩步,很舒服。他低頭看着那雙鞋,鞋幫內側那枝梅花還在,紅色的線已經褪成了粉色。他把鞋脫下來放在牀邊,躺到牀上,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