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歸家 (1/5)
歸家
顧煥沒能趕上明德帝的最後一面。
趙修淮離開天南山不過兩日,京城快馬加鞭傳來的消息便追到了這雲霧深處。彼時山中正下着冬雨,雨絲細密寒涼,連帶着遠方遞來的訃聞都浸透了溼冷的意味。
顧煥將自己關在木屋裏整整一個下午,再推門出來時,眉宇間沉澱着些許倦色。
他對守在門外的雩之說道:“我想即刻啓程回京。”
雩之看着他大病初癒仍有些蒼白的臉色,猶豫着是否要出言阻攔。
顧煥眼眸輕輕彎了下,笑意並不明顯。擡手用指尖輕柔地撫過雩之的臉頰,他道:“我的身體已無大礙,路上也會按時服藥,你不必擔心。眼下天南山離不開你。我答應你,事情一了,便立刻回來。”
雨聲淅瀝,牛毛細雨織成朦朧的紗幕,雨水順着屋頂瓦片匯聚,從屋檐滴落,滴滴答答敲打着地面。
山間溼氣重,雩之在外頭站了許久,髮梢與肩頭都已被潮氣氤溼。
少年山神的眼眸溼潤,不自覺地露出濃濃的憂慮與不捨:“那帶上白霄。”
心頭的陰翳與沉鬱驅散了不少。顧煥心下一軟,牽起雩之微涼的手將人往屋裏帶:“不必,我獨自趕路,反而快些。”
雩之抿緊了脣,臉上寫滿不贊同:“天南山地處特殊,毗鄰人妖兩界交匯之處,路途遙遠又危險重重。你重傷初愈,獨自一人我不放心。”
“原來如此。”顧煥讓雩之坐下,拿起乾淨的布巾替他擦拭着微溼的髮尾,笑道,“難怪從前我一直尋不到天南山位置的確切所在。”
“羣山附近有結界,你第一次來時也是誤打誤撞。”雩之話一頓,抓住顧煥的手腕,“白霄年紀尚小,此次隨你入世,正好當作歷練。有他在你身邊照應,我……我才安心。”
他將額頭抵在顧煥緊實的腰腹間:“好不好?”
撒嬌似的語氣讓顧煥心底最後那點堅持也化開了。
他低低笑了一聲:“好,都依你。”
*
碧空如洗,天高雲淡,京城接連幾日的陰霾終於散去,迎來久違的晴日。積雪被堆在街道兩側,行人裹着厚實的冬衣,行色匆匆,又不得不留神腳下路面凝結的薄冰。
齊王逼宮、皇帝駕崩、新帝倉促登基……一連串的變故讓這座都城在過去數月裏始終籠罩在不安之中,連往日最繁華的街市也顯得冷清寥落了許多。
皇城大門處,守衛已換了全新面孔,皆是顧煥不曾見過的年輕兵士。他用術法掩去蹤跡,帶着白霄悄然進入。
明德帝從前起居理政的勤政殿,早在宮變那夜的大火中焚燬。如今新帝暫居清晏殿,且聽聞爲示節儉,他並未下令重建新宮,只命人將燒燬的勤政殿舊址稍作清理修葺。
昔日金碧輝煌,象徵權柄的殿宇如今只剩焦黑殘骸。高大的樑柱坍倒斷裂,精雕細琢的窗欞門戶化爲滿地碎屑,唯有幾段燻得烏黑的斷壁殘垣聊勝於無地立在原地。
殿後原本引活水而成的池苑也已乾涸大半,殘存的水面上飄着燒焦的浮木、枯敗的荷葉,以及一層薄薄的灰燼,在冬日的晴空下透着徹骨的寂寥。
顧煥靜立在廢墟門前,目光掠過觸目驚心的痕跡,眼神晦暗難辨。
白霄輕輕牽住他的衣袖,仰頭望着他沉靜的側顏:“我們接下來去哪兒?”
清晨時分,顧煥帶他去了一處守衛森嚴卻山水清幽之地。不過雖然有重兵把守,但人數正在陸續減少,或許不久之後便會重歸寂靜。
顧煥將他留在一扇厚重的石門外等候,白霄躲在樹叢中時,隱約聽見守衛低聲交談,只模糊記住了“皇陵”二字。之後,他們便徑直來到了這深宮之中。
顧煥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焦土,彷彿在與甚麼作別。
半晌,他收回目光,揉了揉白霄的頭:“去清晏殿,見見新君。”
*
皇城中行走穿梭的宮人少了大半,御花園裏一片冬日的蕭索,枯枝敗葉無人修剪,在晴空下靜默地勾勒出蕭條輪廓。
清晏殿。
剛結束一場冗長的議事,臣子們面帶倦容魚貫而出,那些顧煥依稀認得的面孔,如今都添了幾分風霜與蒼老。
殿內,內侍小心翼翼地將新沏的熱茶奉上,被顧炆擡手揮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