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喵嗚事件 (1/3)
喵嗚事件
他真該離開哥譚。
他爲甚麼要回哥譚?
每天吉姆都在布洛克&戈登事務所對自己重複這兩句話,但他仍舊身在哥譚。有前警察局長的名聲作招牌,不必打太多廣告,就有源源不斷的顧客上門。自然了,也有不受歡迎的顧客企圖包下他,讓他只爲自己賣命,於是被禮貌地請了出去。他們總是顯得既自信又寬容,將戈登的拒絕視爲某種淑女式的矜持,這倒也不無道理,畢竟那往往就是哥譚出色高級警察的歸宿。
前布洛克警官肯定也收到過邀約,目前他倆還沒討論過。比起有人企圖用金錢買下他們,那些人的駕輕就熟纔是整件事中最難堪的點——他們多年的堅持並非一錢不值,而是明碼標價,價格公道(比從前付他們薪水的系統公道多了)。幫派會允許他們成爲顧問或參謀,遠離直接殘殺後輩的髒活兒,良心上勉強過得去,薪資又足夠豐厚。你的能力和道德會爲你在哥譚換來比基層贓警強的多的退休待遇,這就是哥譚的生態。如果有一天哈夫說自己要跟他拆夥單幹,吉姆也許不該問他另謀的高就是甚麼,不過哈夫大概無論如何都會跟他說清楚的,配點兒酒,萬事好開口。
唉,這操蛋的城市,這操蛋又美麗的城市。吉姆伸展他咯吱作響的老腰,起身拉開窗簾。再不回家睡覺,窗外通明的燈火就該開始漸次熄滅了。難講是舊工作習慣使然,還是單純的年紀大了覺少,吉姆對哥譚清晨的熄燈規律比過去更熟悉。哈夫經常警告他,再這樣下去他會在真正變成老頭子之前嗝屁。
“……夠慢的。”吉姆咕噥,扭頭看了一眼事務所裏的鐘。
蝙蝠燈的投影已經懸於夜空三小時。警局最終還是承認了它們依舊需要這玩意兒,繼承的除了這燈,應該還有雙方無言的共識,即只有蝙蝠俠本人可以響應它。如果蝙蝠俠忙着或受傷(或被認爲死了),會由其他哥譚義警負責這一事項,而蝙蝠俠本人和他授權的義警都沒出現,意味着要麼哥譚所有義警都脫不開身,要麼蝙蝠俠出事了,且誰都不知道他出了甚麼事。
假設發生了足以同時令所有義警疲於奔命的災難,吉姆不可能聽不到風聲,所以哥譚沒事,只是蝙蝠俠而已。吉姆對這類情形的回憶可不怎麼好,即便他極力告訴自己這已經跟他沒關係了,隨着蝙蝠燈亮着的時間拉長,他的心還是像石頭一樣沉了下去。
“好吧,第一天。”吉姆自言自語,像個陷於空巢寂寞的老瘋子。無人響應的蝙蝠燈會在白班警員上班前關掉,如果這狀況持續到……某天,吉姆也不知道是哪一天,但他有那種長期與哥譚共生造就的直覺。總之到了那天,沒準兒吉姆會開啓某種高風險志願調查項目。還是警察局長時,他不能爲任何人擅離職守,但現在他想查甚麼就查甚麼——不再爲哥譚服務的好處之一。
“咪啊。”他胳膊肘邊上,一隻貓贊同道。
“我勒個去!”吉姆幾乎沒蹦上窗臺——那隻黑貓端端正正地坐在他辦公桌的一摞文檔上,高傲地昂着頭,寶石藍的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吉姆,盤到前足邊的尾巴輕輕擺動。
“你……乖乖,你從哪兒鑽進來的?”吉姆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企圖找出讓它趁虛而入的那條縫隙,無果。門窗都關着,監控系統正常運行,吉姆還沒退步到讓自己在專心工作時被偷襲,不過說到底,那些措施都是爲人類準備的。
“嗷。”黑貓說,尾巴尖又擺動了一下。
“好啦,小傢伙,你打敗了戈登局長。”吉姆說着,抱起胳膊,“前局長,隨便了。你在這兒幹甚麼?我們只有涼透了像紙箱一樣的披薩和菸頭。”
“嘛嗷!”黑貓尖銳地叫了一聲,充滿譴責意味地挺直身體逼視他,吉姆不禁注意到它撐在文檔上的前肢後邊隱約露出胸口的一撮白毛。他不大瞭解貓,但他印象中黑貓都有着白下巴、白手套和白尾巴尖,這隻貓一色純黑,顯得胸口的白色更不同尋常了。
而且它還是藍眼睛,這世上能有多少藍眼睛黑貓?
“咪啊!”像是注意到了吉姆的視線,黑貓唰地舉起前肢,展示胸口那片倒三角形狀的白毛。
“見鬼!”吉姆倒抽一口冷氣,捏住兩隻髒兮兮的粉色爪墊將它往桌面僅有的一片空位拖去。黑貓圓睜雙眼,一時間懵懂得像個小嬰兒,身體跟某種橡皮糖似的被他拉長了好一段兒,纔不情願地挪動後爪移步。
“抱歉,但我可不想再打印一遍。”吉姆確認完最上面的文檔表面沒留下污漬,扭頭又捏起黑貓的爪子察看,遭到了一聲不友好的哈氣。黑貓身體一扭,靈活地擺脫他的手指,退到了墨水瓶旁。
“如果你敢打翻墨水,我就把你攆出去。”吉姆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它,黑貓不滿地低吼了一聲,瞪着他,吉姆敢打賭它原本就是這麼打算的。
“你是從街上溜進來的?腳底搞得那麼髒。”吉姆又問,隨即被自己逗樂了,“我爲甚麼在跟一隻貓對話?我肯定是太久沒睡覺了。”
“哇嗷嗚。”黑貓不高興地說,尾巴煩躁地甩了兩下,碰到了吉姆的鋼筆。然後它不動了,尾巴尖繞着平放在桌面上的鋼筆打轉,像是想測試自己能否用尾巴把筆捲起來。
那個荒誕的瞬間,吉姆覺得它是想寫字。用尾巴卷着筆寫字的貓,聽上去像是童話故事裏的角色——但他可是在哥譚,還有甚麼不可能的呢?然而那心跳加速的片刻很快就過去了,貓尾巴在數寸的範圍內來回推了鋼筆好幾次,而後氣惱地一甩,將它打到一邊。吉姆“嘿”了一聲,將手伸到桌邊接着,不過它穩穩停在了桌子邊緣,並沒掉落。
伴隨沉悶的“喵嗚”聲,黑貓不高興地趴了下來,,翻過爪墊伸出舌頭。但舌頭碰到爪墊的瞬間,它渾身一激靈,毛髮也豎了起來,立刻將兩隻前爪都揣到了身體下邊。隨即它想起了吉姆的存在,眼睛向上繼續瞪他,從胸腔裏發出“嗚——”的低沉威脅,彷彿這一切都是吉姆的錯。
是隻貓,脾氣不好但也不算特別壞、或許腦子挺聰明的貓,但還是貓,哥譚沒有童話。吉姆嘆了口氣,打開抽屜撕開一小包溼巾,將它攤開在手掌上湊向黑貓。黑貓匍匐向前,謹慎地嗅了嗅,腦袋往旁邊一閃,露出生動的嫌惡表情。
“如果你還想待在我辦公室裏,就得把腳擦乾淨。”吉姆板着臉說,見黑貓“嗚嗚”着伸出一隻前爪把它往下扒拉,便將溼巾放在桌面上,讓它自己抓。
這應該是隻受過訓練的貓,吉姆判斷,它爪子開花,把肉墊在溼巾上來回蹭,完全沒勾住無紡布纖維,而且精打細算地利用了溼巾的每個角落。見它把贓溼巾踢到一邊,吉姆又給了它一張新的,然後輕輕將它推倒,捏起它的爪子清理那些如果不舔就實在弄不乾淨的縫隙。這回黑貓沒有反抗,而是不停地不高興地呼嚕着,他每擦完一隻就屈尊降貴地遞給他下一隻。
現在吉姆獲得了更多信息。這隻黑貓品種特徵不明顯,皮毛厚實油亮,脖子上沒有頸圈或任何表明它有主人的東西,爪子未經修剪,沒絕育。對了,仔細看來,它胸口那片白毛形狀頗像一隻蝙蝠,不過這也可能僅僅是創傷後遺症,他看任何倒三角形狀的玩意兒都會覺得像蝙蝠。
家貓缺少野外生存能力,被迫流浪後往往會把自己搞得慘兮兮的,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傢伙是流浪貓裏的佼佼者,不但能在跟同類的競爭中輕易取勝,而且懂得如何跟人類打交道,把自己養得比大部分哥譚人都要好。但一隻長期流浪的貓似乎不該對用舌頭清理爪子有那麼激烈的反應。
也許它在過來的路上踩到甚麼貓咪特別討厭的東西了吧,吉姆正琢磨着,忽聽一聲短促的“喵嗚”,桌上的整隻貓都抖了一下。他下意識地鬆開它的左後腿,它趴在桌上,一臉無辜地看着他,似乎想假裝甚麼都沒發生。
“你受傷了?”
吉姆扔開溼巾,眼疾手快地一把將黑貓按在桌上,拖向自己。它沒有反抗得太激烈,只是把身體繃得緊緊的,不斷髮出威脅的“嗚嗚”聲。吉姆哄孩子似的唸叨着“好啦好啦”“沒事的沒事的”重新拉起它的腿,輕輕地上下摸了一遍,發現似乎是骨折過,但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順帶着,他手指插進順滑的黑毛,給它做了個簡單的身體檢查。
不看不知道,它皮毛下的抓傷擦傷着實不少,肋骨肯定也骨折過。每當摸到痛處,它的皮毛就會微微抽動,不過“喵嗚”得越來越輕微,像是適應了,最後完全不再出聲,只是忍無可忍地擺脫了吉姆的手,又一次跳上一堆文檔(敏捷得完全看不出受了傷),尾巴啪啪地敲打紙面,像個表達譴責的節拍器。
“哥譚街頭的戰士,嗯?”吉姆撓撓它的下巴,被用肉墊打了一巴掌,“我不會說你讓我想到了誰……說真的,你出現時甚至跟他一樣嚇我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