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精靈追蹤者（上） （1/2）

精靈追蹤者（上）

厚重的橡木門打開了。它表面的深色油漆斑駁剝落，給人一種會發齣戲劇性噪音的印象，然而當它順滑無聲地開啓，便證明了它和它捍衛的東西同樣絕不破敗，所有者僅僅是寧願不將有限的時間和資源浪費在表面修飾上。

維姬維爾穿過那扇門，如同一把半出鞘的匕首切進主要辦公區。與布魯斯記憶中一樣，她穿着修身的套裝，西褲下搭配方便她跑過哥譚凹凸不平的街頭追逐新聞的低跟踝靴。她不戴任何易被拉扯的配飾，只有耳垂閃爍着的一對小巧的銀色耳釘，以及左肩處磨損嚴重的皮質挎包。那雙銳利、挑剔的棕色眼睛轉了一圈，布魯斯能夠想象她的大腦迅速梳理、歸納、記錄細節：純色牆紙，與大門同樣舊、有着幾處顯眼修補痕跡的木地板，經典的灰色金屬文件櫃，幾個高低不一的實木書架，從倒閉的律師事務所流出的老式胡桃木辦公桌，以及桌子兩側款式不一的三把扶手椅。任何人都能看出韋恩偵探事務所內的陳設大都由來源不同的二手貨組成，但擺放得舒適、整潔、一塵不染——或至少，布魯斯希望如此。

也許他的事務所看上去完全就是人們心目中億萬富翁從天堂墜入凡塵後悲慘落魄的模樣。招待維姬在辦公桌落座時，布魯斯的心微微揪了起來。他當然曾以遠比此刻窘迫的形象示人，但那些要麼是有目的的，要麼並非以布魯斯韋恩的身份爲之。當真相就是他弄丟了父母的企業、祖傳的家宅，社會地位的跌落赤裸地呈現在第三者面前，布魯斯必須承認自己還沒有那麼超凡脫俗。他很難不去想人們會說，這不是他父母希望他過的生活，還有阿爾弗雷德——豪宅的管家或許能得到幾分敬意，可追隨舊僱主來打理一間偵探事務所？即便布魯斯會讓任何敢於在自己能聽見的範圍內議論的人付出代價，他還是無法改變人們看待阿爾弗雷德的眼光。

阿福走進接待室，從容地爲他倆斟茶。他的手擦過布魯斯的手背，布魯斯下意識地擡頭，一個對視間，便知道阿福甚麼都明白。阿福朝他點點頭，使他記起自己昨天，在事務所開業前一天，決定以對蝙蝠俠同等的驕傲創建與展示這份新事業的決心。布魯斯在啜飲茶水時深吸一口氣，阿爾弗雷德無聲地離開房間，而他放下茶杯，對維姬微笑。

“我注意到了韋恩偵探事務所下面那塊小一點的牌子——預約優先，恕不接待媒體。”維姬回給他一個揶揄的笑容，“我不知道是不是該感覺自己受到了優待。”

“你是知道我的，維姬，永遠向朋友敞開大門，只要他們願意來訪。”布魯斯擠擠眼，“尤其是美麗的朋友。”

“布魯斯，我注意到這間事務所的風格與你過去給人們留下的印象大相徑庭。”維姬同往常一樣迅速地滑入了工作狀態，“這主要是由於你經濟條件的變化，還是故意爲之？”

“也許都有。在二手市場做大采購能節約大量金錢是不爭的事實，也許你還會聽見一些賣家抱怨我在砍價時過分嚴苛，不過說真的，我還沒有窘迫到買不起成套傢俱的地步。”布魯斯回答，“但我相信你也看出來了，這兒不是許多人期待的破產富豪的落魄秀場，我選擇我的每一位工作夥伴，並像對待交到我手裏的案子一樣認真嚴肅地對待它們。我希望凸顯這間事務所的內核功能，也是我想做到的——不是華麗漂亮，而是腳踏實地爲人們解決問題。我不需要讓人望而生畏，委託方能夠支付的報酬數額也不是我選擇是否接下一份工作唯一的考慮因素。”

這聽上去像是常規的廣告，大部分事務所在剛開設時都會如此宣稱，不過維姬像是被說服了些，流露出讚賞的神色，身體稍稍前傾，準備開展深度挖掘。布魯斯對此已有準備，他的身份決定了這間事務所從創建伊始就會受到許多不必要的關注，如果不主動打開窗口向需要幫助的人傳遞信息，他很快就會被無意義的瑣事淹沒。維姬不會簡單按他的吩咐做，但她的人品和專業能力布魯斯都信得過。

“那麼——”

門鈴響了。維姬不悅地皺起眉頭，兩人一起看向門口，布魯斯在讓阿爾弗雷德進來的同時站起了身，聽見只是來了位委託人，不禁有些驚訝。正常來說，阿福會建議採訪期間前來的委託人預約其他時間，而如果來的是某些故人或者難搞的角色，阿福會按不同門鈴。

“埃茲拉史密斯先生有要事與您相商，先生。”

“在開業第一天早上？”維姬不無諷刺地說，“韋恩先生，看來你比——”

看見那個小小身影走進接待室，維姬住了口。發現孩子身後沒有家長，她喫驚地看向布魯斯，試圖搞明白這孩子與他是甚麼關係，而布魯斯已經繞過辦公桌，快步來到孩子面前蹲下。他立即注意到這孩子穿的衣服之多——不是十月常見的那種打底衫和厚外套的搭配，而是至少穿了三層透氣柔軟的薄內衣，同時阿福的手臂上還掛着一件防水防風的薄外套，從頭到腳每件衣物都是極不耐髒的淺色，對於一個最多六歲的男孩來說這不大尋常。此外，這孩子的嘴脣附近有好幾處扭曲的舊傷疤，面部明顯呈現出運動後血管擴張的粉紅色，但所有皮膚都非常乾燥，看不出半點汗跡。

“史密斯先生？”布魯斯提高音量、放慢語速，孩子對他的呼喚反應有些遲鈍，“我是布魯斯韋恩，這家事務所的偵探，你是否需要我的服務？”

“我……我是埃茲，我爸媽這麼叫我，我想……對不起……”男孩手足無措地搖晃了幾下，忽然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一面化妝鏡，熟練地打開，湊近看看。

“請等一下，我變紅了。”他把鏡子塞回口袋，全身摸索了一陣，動作越來越慌亂，神情沮喪，“我忘了帶水壺，請問你們有沒有冰水，或者涼的水，或者……呃……”

阿爾弗雷德過來的腳步比平時快，將一杯冰水塞進男孩手裏，男孩立即緊緊抓住它，喝了一小口，但並沒有人們在熱得受不了喝下一大口冰飲時那種暢快、鬆口氣的反應，而是始終板着一張小臉，如同正在完成一件嚴肅的工作。

“阿爾弗雷德，請你打開空調，製冷二十度。”布魯斯說，領着埃茲慢慢走向維姬旁邊的那把椅子。它對埃茲而言太高了，布魯斯先將冰水杯放在辦公桌上，將埃茲抱上去，幫埃茲又脫掉了一件衣服，再將冰水杯塞回埃茲手裏。

埃茲又喝了一口水，左手繼續抓着杯子，右手掏出鏡子又照了照。看到臉上不自然的紅潮漸退，他終於鬆了口氣，流露出孩子氣的不安，看看布魯斯又看看已經站起來的維姬，接着低下頭。

“謝謝。”他衝着水杯小聲說。

“服務客戶是我們的職責，埃茲。請稍等好嗎？”布魯斯直起身面對維姬，她猶豫了一下，而後態度鮮明地將包留在椅子上，跟布魯斯一同走出接待室，搶在他之前開了口。

“我不清楚這是甚麼情況，布魯斯，但你應該也發現了，這孩子很可能有健康問題。”

“他有，很嚴重，但目前來說沒甚麼大礙。”布魯斯說，“埃茲是我的委託人，他在我的事務所裏絕對安全。”

維姬的眉毛揚了起來，抱起胳膊，等待解釋。見無法速決，布魯斯便示意阿福進房間陪伴埃茲。

“他對溫度變化缺乏反應，依靠對膚色的觀察來判斷自己的體溫狀況，通過多層穿着方式進行微環境管理，穿淺色衣服是爲了便於發現他受傷——因爲他不看就感覺不到。他曾多次無意識地咬傷自己的嘴脣，我想還有舌頭。”布魯斯看着維姬臉上浮現出了悟的神色，“你怎麼想，維姬？”

“我……聽說過有這樣的病，但我想不起來它的名字——”

“先天性無痛無汗症。”布魯斯陳述，“痛覺和溫度覺缺失，很容易在不知不覺間遭受嚴重傷害，而且無法通過出汗調節體溫。他父母肯定一直在非常小心地養育他，他逃離監護找到我，必然也有重要的理由。”

維姬挑眉：“作爲韋恩偵探事務所第一案，聽上去很有意思。”

“不行，改天我再——”

“他父母可能正在焦急地找他呢，我手機裏可有好幾個兒童保護機構負責人的電話。”維姬不由分說地打斷他，“再者，你能怎麼幫這孩子？不管他找你是爲了甚麼，他面臨的最大問題都不是甚麼案件，他的問題偵探沒法解決。”

“記者能嗎？”

“記者能讓他的問題被看到，然後誰知道呢，也許中國之類的地方已經有治療方案了，也許我們能給他爭取到一份特殊的醫療保險。”維姬堅定地說，“你需要我，布魯斯，這不是爲了你自己。”

“任何能夠直接指向這孩子的個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