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出院(第一人稱) (1/2)
出院(第一人稱)
我書架上的哲學書籍漸漸多了起來。
精神病院,委婉好聽一些的說法——療養院,我住在這裏已經三年有餘。醫生和我說過,我的程度大可不必進來這裏,和一羣真正‘發瘋’的病人住在一塊,我說我是自願的,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人很難真正孤獨的去思考一些事。我思來想去,將自己送來了這裏,選了最尾間,在角落裏,比其他病房的位置都要清淨。
大概我的神智清醒,做事有着正常人的邏輯,負責的醫生觀察了好一陣,才默許我將這個療養院當作是酒店的意思。
我每年都會一次性超額繳納下一年的費用,無意佔用醫療資源,只不過療養院的牀位從來沒有滿過,我想自己應該是沒有耽誤他人的治療。居住的病房很大,這得益於錢的力量,醫院似乎把我當成了一位間接的金主,畢竟我超額繳納的數額十分可觀,以至於我可以提一些別的要求。
所以我空曠的病房裏有一面書架,上面塞滿了雜七雜八的書,面向窗戶的地方有一架畫架,旁邊胡亂堆砌着我的作品與繪畫用具。書桌上放着前段時間重新復讀的《存在與時間》,風輕輕掀起白色窗簾,也翻動了它的書頁。
其實我很早時候看過心理醫生,我告訴醫生,我的父親是一位高校的教授,母親是一位律師,他們對我的期望很高。這位心理醫生問:“他們對你過高的期望讓你壓力很大嗎?”
我漠然道:“不,這是應該的,因爲我曾經也想成爲我母親那樣優秀的律師。”
“現在呢。”
“......”我說,“我的爺爺有精神病,抑鬱轉雙向,四十多歲時自殺了。”說完這句話,我像是渾身都開了個透風的口子,靠在背椅上,詢問,“雖然我知道這很不好,但我現在想抽根菸,可以嗎?”
心理醫生擡頭看着房間裏掛着的“禁止吸菸”的牌子,目光又轉移到我的身上,那個時候我很年輕,十八歲,剛參加完高考,她妥協道:“沒問題,但是爲了健康考慮,只能抽一根。”
“非常感謝。”
她說:“所以你認爲,這是隔代遺傳?”
我低下頭,煙霧卻不懂事的往上飄渺着:“可能有一半原因。”
醫生耐心道:“另一半是甚麼呢?”
我回憶起來:“高二上學期,也就是我還沒真正下定決心要走藝術生這條路時,我母親的律所組織了一場公益法律援助,我跟着一起參與——不,參與這個詞不準確,我只是在旁觀看。”
“然後,我看見很多我沒有看見過的苦難,甚至有些人可能只是爲拖欠的那幾萬工資而苦惱,但那幾萬塊是他在工地上辛苦了許多個月,想要寄回去給家裏作補貼的錢。”
“那位工人說着說着哭了起來。”我想起對方黝黑的面龐,衣服上是未洗淨的泥土,手指上綁着脫絲老舊的創可貼,臉上的皺紋很深,即使極盡忍住淚意,可輕微顫抖的聲音仍然出賣了一切,他迫切的抓住了律師伸出的手。
“他說:‘法官,我的錢還要的回來嗎?我女兒...我女兒要交學費嘞,她,她上次說想要一雙新鞋子,我答應了,要給她買的。’”
“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但正義總總缺席。”我笑了笑,“我認爲自己很矯情,世界上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不公平,在大洋的這端,又或者那端,不會是一件稀罕事。”
但有時候,理想的濾鏡只需要輕輕一壓就能碾碎。
最後那名工人究竟有沒有拿回他的欠款,我無從所知,只記得對方得到了建議後,臉上出現了喜悅的神情,我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問身旁這位年輕的律師:“真的能拿回欠款嗎?”
律師嘆了口氣:“俗話說得好啊,死豬不怕開水燙。就算法院強制運行,但要是真不想給錢,就有一千個一萬個方法,而且很多時候並不是包工頭不想給錢,而是人家自己也在要款。”
這大概只是一粒灰塵壓在我的身上,但我卻愈來愈不想走上這條道路,我無法解決我看得見的苦難,便懦弱的選擇迴避,母親卻寬慰我:“這有甚麼?你大可以像我一樣做非訴,等以後時機適當,完全可以接手我手上的業務。”
“美術挺好的,你不從小就給我報美術班——”
“那是爲了培養你的課外愛好!你爸還給你報了鋼琴班,怎麼不見你想要走這個?”
其實我也不懂我自己。我非但不懂我自己,還不懂之後發生的任何事。
我對生活感到厭煩,開始在紙上亂塗亂畫,那些五彩斑斕又毫無邏輯的筆畫連接着我無序的思維,向前行走的每一步都讓我感到困惑。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夜晚變得難熬,失眠經常在閉上眼時光臨,好不容易陷入夢中,但第二秒彷彿就睜開了眼,時間卻已經來到了第二天。
在一次課間,我被孫伊佳緊緊握住了手腕,她十分嚴肅的問我:“魏斂,你怎麼了?”
我回過神,發現不知道甚麼時候,圓規的尖頭深深刺入了我的掌心。
我愣神的看着那個紅色的傷口,緩慢的眨了眨眼,另一個自己對我說:“我可能......生病了。”
爲甚麼會這樣?因爲看見了無法拯救的苦難?可我並不是上帝,不是地藏菩薩,不是普渡衆生的一切。當畫筆落在白紙上的那一瞬,我彷彿才能放開這具沉重的軀殼,靈魂由着這一道道筆觸,進入我臆想中美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