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顏如舜華 (1/2)
顏如舜華
我在想,人的本性大概真的很難改。
這是我第二次偷偷逃離了。但我知道,這次阿裳是不想見我。
假借醉酒尚可裝作糊塗大夢一場,清醒的我們要考慮的事情可就多了起來。
走出城門的那一霎,天光突然更亮了,我好像頓然明白了她當年選擇獨自離開這裏的孤寂。
我想那是一種決然的獻身。
好像我虧欠她太多,連償還都不知從何說起。
愛戀讓我變成刻薄索取的倀鬼,而她卻甘願變成慷慨贈與的赴約人。
我以爲我此行全然是因爲仇恨的苦果,或者,是因爲想知道那無數次被提起的真相。但當我踏上遠行的路的時候,我卻意外地發現,我更迫切的願望是:希望我做的一切,能夠幫到她,讓愛人無拘無束地去做她想做的事。
愛不能化解仇恨的苦,但是能減弱仇恨的存在。
現在,我該去走我的路了。
去江南要走水路。
阿孃當年爲我備下的那艘逃往江南的船,我曾陰差陽錯而錯過了。如今我終究還是一個人坐了上去。
細密的雨珠砸在烏篷船頂上,我明明沒有淋到雨,身上的衣物卻好像被打溼一般。密集的雨聲倒是能暫時停止我腦海中不斷的思索,讓我有片刻喘息的機會。
“雨下得好大,我能進來躲躲嗎?”一個一身蒼青色的少女不由分說地闖進我停在岸邊的烏篷船。
好吧,這片刻喘息也沒有了。
我煩躁地睜開眼,就對上了一雙笑得沒心沒肺的眼睛。她披着一件厚重的披風,質地粗糲,上面紋着以銀灰色絲線爲主的刺繡,遠看幾乎看不見,近看才見山影重重。領口和袖緣用深色織出起伏的線條,像遠山的脊線連綿不斷。
穿得厚重得像一座靜默的山,偏生頭頂裝飾着繁複誇張的銀飾。一整塊花形銀飾順着她的髮絲垂向一邊,安靜地停留在她的肩膀上。銀飾都和髮絲絞在一起,偏向一邊,即使是陰雨的天氣也是亮到閃得人眼睛疼,叮鈴哐啷隨着她的動作輕輕碰撞,與船外的雨聲攪在一起,倒添了幾分熱鬧。
但是覺得這聲音熱鬧的人不包括我。而眼前的少女似乎沒察覺我的不耐煩,反而自來熟地坐下:“百年修得同船渡呢!我們真是太有緣了,幸會呀!我叫阿槿!”
我垂眸看向伸來的手,沒有要搭理的意思。
但眼前人不知道怎麼還厚臉皮纏上我了:“這位公子是剛來江南嗎?你一個人來的?誒呀呀,公子仙姿佚貌,不知是哪裏人呀?”
煩人。嘰嘰喳喳的聲音吵得我頭疼,皇帝罰我找回梅清望,並且不允許我帶人手跟隨,我的身體又太弱不適合動武,所以暫時不能武力驅逐眼前人。我的眉心跳了又跳,在我罵出口之前,我想了想,爲了不給我娘子丟人,話到嘴邊硬生生轉成了:“請問,你可以滾嗎?”
自稱阿槿的少女絲毫沒有退意:“既然你不願意說話,那我介紹一下我自己吧!我是從西南來的,西南你知不知道......”
“閉嘴。”我忍無可忍,“現在,滾出去。”
“這麼大的雨,我去哪.......”
來不及了,上趕着送死的蠢貨。
“嗖——”一支箭扎穿了船身,隨後又跟來密集的箭雨——皇帝殺我來了。
皇帝下令讓我一個人去江南的時候,我就知道,皇帝現在不只是磋磨我的意思,他對我起了殺心。也對,一個呼風喚雨的帝王,是絕不會允許一個伏低做小的走狗,有哪怕一絲忤逆他的意思的。
一個人下江南,別說能不能捉回梅清望,我一介病懨懨的文人,能不橫死路上就已經算是幸運。
那日我向他請命下江南追捕梅清望之後,在我請退離開御書房前,皇帝對着我的背影幽幽地問道:“謝愛卿,和順已經瘋了那麼久,好端端的怎麼又自殺了呢。”
“臣,不敢置喙。”我轉身對他拱手行禮,我停頓了一會,沈知弋久久沒有說話,我也不再多言,隨後就離開了。
和順公主瘋了有一段時間了。而就在我來請命之前,她自縊於宮中。
我知道皇帝也許能容忍我逼瘋和順:在他看來,一個沒那麼疼愛的女兒換一個位高權重的臣子全心全意的輔佐是很值當的。和順欺凌過的人太多,我又喜歡利用人心,所以找一個替我動手的人不難,更何況如今我也算手眼通天,對她下手並不太難。
但皇帝不會允許我決斷皇嗣的生死——這是一種對皇權的挑戰和蔑視。更何況我是一個無世家大族支持的布衣出身。
我知道皇帝懷疑是我做的,不過也的確是我做的。皇帝查不到任何線索,但是和順這樣一輩子只爲自己的人,是不可能自殺的,所以我想,答案他猜得到。而我只是遺憾沒來得及讓和順也體會一箭穿心的苦楚。之所以這麼着急除掉她,而不是讓和順再受些折磨,是因爲我要在我離京前儘可能掃除一切對阿裳可能的危險——即使這些動作可能會引起皇帝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