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形如枯木 (1/3)
第60章 形如枯木
宮人們進進出出,腳步聲輕得近乎消失。
沈清辭沒有動。
從蕭燼離開到現在,他就這樣躺着,像一截被人遺忘在荒野裏的枯木。眼睛對着那片帷幔,一眨不眨,身體蜷縮成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勢,錦被被他攥在胸前,攥得指節泛白。
李福在殿外候了整整一個時辰,終於硬着頭皮推門進來。
"沈大人,"他弓着身子,聲音放到了最低,"熱水備好了,您身上……總得清理一下。"
沈清辭沒有回應。
李福又等了片刻,壯着膽子多說了一句:"陛下走前吩咐了,要奴才伺候您沐浴更衣。若是不洗,陛下下午來了瞧見您這般模樣,怕是……"
"不要提他。"
沈清辭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從喉嚨深處刮出來,像是含着碎石。他終於動了——緩慢地、艱難地側過身,那個動作牽扯到了身體深處每一寸被蹂躪過的肌肉,讓他的眉心猛地一皺,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李福慌忙垂首,不敢再多說半個字。
沈清辭花了很長時間才坐起來。
每一寸骨骼都在叫囂着疼痛,尤其是腰背和那處最隱祕的地方,疼得他幾乎想嘔吐。他撐着榻沿,雙手顫抖着,指甲嵌入楠木的紋路里,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他低下頭,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痕跡。
那些青紫交錯的指印、牙印、吻痕,從鎖骨蔓延到胸膛,從腰側延伸到大腿內側,密密匝匝,深淺不一,像是某種野獸在獵物身上留下的領地標記。在那冷白如玉的皮膚上,每一道痕跡都顯得觸目驚心。
沈清辭看着那些印記,手指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是恐懼,是一種比恐懼更深的東西——是厭惡,是對自己這具身體的、極致的厭惡。
"水在哪裏。"他開口,聲音冷硬。
"淨室裏備着呢,奴才這就——"
"不用伺候。"沈清辭打斷他,"所有人都出去。"
李福猶豫了一下:"沈大人,您身子還虛着,萬一在裏頭……"
沈清辭擡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裏甚麼表情都沒有,空洞得像是深冬的枯井,可正是那種空洞,讓李福渾身一凜,後半截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是,奴才在外候着。"
李福帶着宮人退了出去,殿門合上。
沈清辭獨自走進了淨室。
那間淨室不大,卻極盡奢華。漢白玉砌成的浴池裏蓄滿了熱水,水面上飄着幾瓣新鮮的茉莉花,散發着淡淡的甜香。銅架上搭着柔軟的棉巾,旁邊擺着各色沐浴用的香膏與藥油,每一樣都是宮中最頂級的貢品。
沈清辭看着那一池熱水,站了很久。
水汽氤氳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也模糊了那些映在水面上的、屬於他身體的痕跡。
他解開中衣,讓它從肩頭滑落。
布料擦過那些傷痕時帶來一陣陣刺痛,他咬着牙沒有出聲。衣物落地,他赤裸地站在那池熱水前,低頭看着自己的身體。
那不像是他的身體了。
他認識自己的身體——冷白、清瘦、因爲常年伏案而略顯單薄,卻自有一種文人的清雋挺拔。可現在,那具身體上滿是陌生的印記,像是一幅被人肆意塗抹過的畫卷,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模樣。
他慢慢走入水中。
熱水漫過腳踝、小腿、膝蓋,最終沒過了腰際。那溫度燙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想要退縮,可他沒有。他繼續往下沉,直到熱水沒過了胸口,將那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全部淹沒在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