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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養了近一週,樓折的腳能正常行走了,手也更加靈活,只是不能提重物。他現在廢在家裏,之前得讓阮羨照顧着,現下手好了一些就開始做家務。

阮羨上班多是起不來,卡點開車去公司,早餐也是草率解決。不知哪天開始,他起牀時餐桌上擺好了熱騰騰的早餐,有時醒早點能見着樓折在廚房忙碌,有時聽見大門開合的聲響,那是樓折大清早下樓買餐了。

阮羨也沒有說甚麼,有就喫,他樂得省了時間。晚飯樓折偶爾也動手做,不過只能做些簡單的餐食,手不能太勞累。

就這樣持續了一小段時間。阮羨雖然工作忙,但家裏的人有甚麼變化他都瞧在眼裏,最近樓折不太對勁。

怎麼不對勁呢。首先是臉色,沒有以前紅潤了,眼下青黑愈來愈重,精神面貌也不咋好,每晚他回家總得找一圈樓折在哪,多半是在二樓躺着懨懨地看書。

阮羨問他怎麼了,樓折說沒怎麼,只是睡眠有些不好。阮羨心落回了點,怕是又生病了或是怎麼。

又悄摸觀察幾天,仍舊沒甚麼異常,就沒在意了。

——

深夜。

一片混沌後,視野變成了窄細的門縫,脫落的牆皮踩了滿腳,露出深灰的水泥牆,東一塊西一塊像衣服上破落的補丁。

“這個月怎麼多花了兩百塊錢?你個娘們能不能別大手大腳的?不懂得勤儉持家?老子在外面搬貨累得要死要活的!”男人粗礦難聽的聲音穿過牆體乍響。

緊接着一個稍微細弱的中年女聲怯生生回應:“沒亂花啊!這不是家裏多了個孩子嘛,菜錢總得多支出一些吧?還有天氣冷了不得給他添置一點衣服?可憐見的甚麼都沒帶來,瘦瘦高高的。”

不料聽見這話男人聲音更高亢了,滿是憤懣:“說起這個就來氣,好端端的多了一個拖油瓶,他爹媽死了怎麼就落到我們頭上?沒其他親戚了?”

“哎呀你小點聲!別讓孩子聽見了,再說不是有撫卹金嗎?過幾天材料齊了就可以領了。”女人壓低聲音,男人噤聲幾秒,纔沒好氣地念叨,“這還差不多,誰願意白養一個半大小子,能不能給我養老還說不定呢,萬一就是個白眼狼......”

聲音越來越遠,直到門大力合上。不到半門高的小孩輕輕把門關上,蜷縮在這個從雜物間改造過來的幾平米房間。只有一張一米多點的單人牀,加上一個佈滿了鐵鏽的桌子就是臥室的全部。

畫面一轉,依舊是那個窄小破敗的房間。

中年女人摟了幾件舊衣服過來,笑眯眯地招呼:“昨晚降溫了,先給你找幾件你哥的厚衣服穿,以後再給你買新衣服行不行?”

男孩點點頭,侷促地試着那些磨損起毛的衣服,女人又說:“挺合適的嘛,扔了也怪可惜的,剛好你就穿上了。”

沒過幾天,男孩看見了那個比他大兩歲的親戚家孩子,穿着新衣服新鞋子蔑視嘲笑他:“嘖嘖,我的舊衣服穿着舒服嗎?你就適合這樣的,多配啊哈哈。”

男孩緊緊攥着起球粗礪的衣服下襬,尷尬不吭聲,把頭埋得低低的。

從此他再也沒有聽到女人提過買新衣,也不願與那所謂的“哥哥”待在一塊。

夢境開始坍塌,黑暗漸漸侵蝕畫面,歸於平靜。樓折疲憊睜眼,盯着天花板久久未緩。

凌晨三點,樓折終於抵抗不了生理性的強大睡意,迷迷糊糊墜落更深夢魘。

男孩承擔起了家中的家務活,有時候白天跟着女人出去擺攤出餐,稚嫩的雙手推着又重又硬的推車,不敢懈怠分毫,怕被罵沒用。

他站在女人背後看着放學後一堆又一堆的學生,他們揹着書包,繫着鮮紅的紅領巾,青春洋溢。

結伴到攤位前買喫的時討論課堂知識和學校的趣事,男孩貪婪又渴望地偷聽,目光一直停留在他們胸前的紅領巾,豔羨出神得被鍋燙了手。

晚上他心不在焉地掃地,心裏躊躇着,不知道怎麼跟大人開口。男人在工地喝了點酒回家,躺在沙發上嗑瓜子,丟在掃淨的地上,醉醺醺、頤指氣使地讓男孩倒水。

但男孩沒聽見,男人脾氣一下就上來,玻璃杯猛地被泄氣般砸向地板,碎片飛濺,劃破了耳尖,男孩懵然心悸地捂住耳朵。

“他孃的老子叫你聽不見?聾啊!”男人凶神惡煞地吼,如雷貫耳的叫罵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左耳更加聽不見了,男孩害怕地看着他不敢動。

“死拖油瓶,你爹媽死的時候怎麼沒帶你一起?跑來嚯嚯別人家庭,誰養得起你?再大點給我出去找活去!一天天的只會喫乾飯。”男人罵罵咧咧的,酒意上頭根本不知道罵了些甚麼話,噴了幾分鐘發泄完便跌跌撞撞回屋。

男孩站在原地眼淚啪嗒掉,捂着耳朵的手指縫滲了鮮紅的血,一路流到脖頸。

他坐在狹小的房間擦拭耳朵上的血漬,因看不見越糊越多,半張臉和脖子都染了紅。他收了眼淚,麻木呆滯地等耳鳴平復。

再次醒來後,樓折睜眼到天明,不敢入睡,胸腔輕一下重一下地撞着,近來夜晚多夢,都是些無厘頭又窒息的噩夢,擾得他沒睡過好覺。

安眠藥每晚都喫,睡着了依舊被嚇醒,睜眼時那濃濃的、寂靜的黑窒得他快喘不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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