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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年前最後一次出差,阮羨飛往英國,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樓折,在他登機後才知曉。

第一天,樓折沒忍住發去消息,杳無音頻。他悵然失落,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阮羨的回覆寥寥幾言。“冷靜一下”,這場磨人的拉鋸戰,不知何時結束。這晚,他沒睡着。

第二天,樓折依舊發去消息,沒甚麼特別的,就是普通問候。英國大雪,問他有沒有加衣,工作累不累。樓折等了一個白天,夜幕降臨時分,還是沒有迴音。

他不可自抑地湧出陣陣焦躁,思緒亂麻,腦中似無數條線來回撕扯,手機每一次響動都能掀起蕩然心潮。

他看見孤獨置於一角的花,唯有客廳餘光灑去一半,無聲無息,遺忘在那裏,花瓣捲曲蔫垂,正在慢慢失去生機。

樓折找來花瓶、剪刀,開始修剪花枝。每落下去一刀,清脆“咔嚓”聲下,都模糊成阮羨的一言一語,句句質問。

紅色血珠成股往外冒,沁入了花梗。樓折仿若木人,無知無感,眼睛虛着,不停地重複一個動作。

第三天,樓折不再只發消息,之前怕打擾惹人厭煩,只敢言於文本,現在他顧不得了。一個又一個無人接聽自動掛斷的電話,拽着他的心,寸寸沉入深淵。他緊緊握着手機,恐懼陡然傾襲。

他想,阮羨拋棄自己了。

爲甚麼不回信息,爲甚麼不接電話,他們不是隻吵了個架嗎,爲甚麼就要拋棄他?樓折想不明白。

但有時候又突然想明白了,阮羨恨他啊。

以前的那些記憶斷斷續續、模模糊糊地在腦子裏穿插,有時是夢,有時是現實,他分不清了,到底甚麼發生過,甚麼沒發生過。

樓折開始無節制地喝酒,頭痛,痛起來的時候只記得自己是誰,只記得阮羨是誰,短暫失去記憶時,如失去靈魂的木偶娃娃。

他不安地在家裏走來走去,一會兒打個電話,一會兒又坐在地上。

天黑了,消散的光影一點點吞噬他的影子,直到融爲一體。

樓折沒喝太醉,只是愣着、滯着,歪着頭不知在想甚麼。怔了會兒又恍然想起好久沒吃藥,大概半個多月了。他想起來自己是有病的,又趕緊去臥室翻箱倒櫃地找藥,送進口中後,又記起才喝過酒,慌忙吐出來,舌苔苦澀不已,吐完後胃裏陣陣收縮,只倒出一些酸水,他又想起一天沒喫飯了。

晚上,樓折一直睡在阮羨房裏。被子走之前才洗過,只有洗衣液的清香,他難耐地將自己裹起來,雙手覆在臉上,曲起膝蓋慢慢蜷着。

第四天,樓折不知疲倦地重複撥打電話,從無人接聽變成關機。在一聲聲規律持續的機械音中,他回到了五年前,看見了滿心滿眼是自己的阮羨,看見了他如粲然星光的眼睛,聽見了他無數次的“樓折,我喜歡你。”

你不要我了嗎,阮羨。

你給了我人生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現在就收回去了嗎。

愛和恨,一個都不給了嗎。

還剩甚麼,甚麼都沒有了。

樓折轉身,看見了阮羨站在二樓笑着看他,那眼睛彎起來,漾着細碎的光,一如以往。樓折看呆了,空洞枯寂的眼乍亮,他盯着那身影快步往樓上爬去,一刻不敢眨眼。

阮羨靠在欄杆上,雙手撐在後面,笑得肆意不羈,那眼神彷彿在說,傻樣。他又往陽臺走去,頭也不回地說:“下雪了,過來看。”

樓折被引着,癡癡然般,一步步過去,蒼白如紙的臉綻放了連日以來第一個笑容,他伸手去抓那背影,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倉惶擡頭,阮羨不見了,唯有細碎白雪伴着寒風飄蕩。

樓折顫抖站起,卻怎麼也爬不起來,他擡頭呆滯茫然地看着那片黑夜,腿上尖銳地疼痛漫上神經,眼淚簌簌往下掉。

他脫力躺在地上,身體開始發疼,又不知道哪裏疼,鑽心的痛驅使他蜷縮,又讓他不得動彈。

內裏只剩疼痛與虛無,像一座被遺棄的空城。

天花板在往上翻湧,世界在旋轉,樓折感覺自己飄了起來,身體卻在不住下墜,墜向柔軟、虛浮的空中。他張了張脣,發不出半點音節,呼吸漸重,先是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

他蜷縮在自己的安全屋中,與周遭隔着一層毛玻璃的朦朧,昏沉睡去。

第五天,樓折不再重複無意義的聯繫。

太陽昇起來,樓折站在陽光下,冷得發顫。他虛着眼睛去望太陽,眼皮被灼得一抖一抖的,睜開一點縫隙,又被灼得緊閉,擡不起來,便闔眼感受光的形狀。

太陽依舊是同一個,無論是二十幾年前還是現在。身體在拔高,生命在變矮,那樣的溫暖,一點點流逝抽離,直到冷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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