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 29 章 (1/3)
第 29 章
教室裏的陽光還明晃晃鋪在桌面上,初秋的日光不算毒辣,卻曬得人鼻尖發燙,窗外的蟬鳴一聲接着一聲,聒噪得讓人心裏發慌,偏偏襯得四下靜得可怕,連彼此輕淺又紊亂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那枚銀色小鈴鐺滾落在冰涼的地板上,□□朝上,泛着一點舊舊的冷光,剛纔那聲細脆的響,像是把兩人之間那層好不容易黏合起來的溫柔,徹底敲碎了,碎成了滿地細小的棱角,輕輕一碰,就扎得人心口鈍疼。
莊笙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卻透着一股難以掩飾的僵硬,眼眶通紅,臉上掛着未乾的淚痕,睫毛被淚水浸溼,黏在一起,輕輕顫動着。她就那麼安安靜靜看着李雨汐,不哭也不鬧,沒有指責,沒有質問,只是眼神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又像被一層厚厚的霧籠罩着,看不清眼底的情緒,卻能讓人輕易感受到,那份沉到心底的委屈與茫然。
李雨汐站在她面前,肩背微微繃着,平日裏總是沉穩溫柔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戳破心事之後的狼狽與無措。眼淚還掛在眼角,順着臉頰緩緩滑落,砸在校服袖口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垂在身側,攥得緊緊的,骨節泛白,想朝莊笙伸過去,想抱抱她,想跟她道歉,可又怕再被她躲開,怕自己的觸碰,會讓本就難過的人,更加抗拒,只能僵硬地停在半空,進退兩難,滿心都是慌亂與愧疚。
她張了好幾次嘴,喉嚨乾澀得發疼,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想說對不起,想說她不是存心要騙,想說這十幾年她每一天都在後悔,每一天都在思念,每一天都在責怪自己,可話到了嘴邊,卻只剩下一片乾澀,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任何解釋,在莊笙那雙盛滿委屈的眼睛面前,都顯得蒼白又無力。
是她瞞了,是她騙了,是她看着眼前人滿心歡喜沉浸在久別重逢的甜裏時,依舊揣着沉甸甸的祕密,不敢說,也不能說。她太怕了,怕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小不點,知道當年的真相後,會恨她,會怨她,會覺得她是故意丟下自己,怕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瞬間又變得遙不可及,怕再次失去她。
這份恐懼,壓了她十幾年,從離開老巷子的那天起,就成了她心底揮之不去的枷鎖,重逢之後,這份恐懼只增不減,讓她只能用謊言,暫時維繫着眼前的美好,卻沒想到,終究還是被戳破了。
“我……”李雨汐的聲音啞得厲害,帶着濃重的哭腔,每一個字都說得艱難,“阿笙,我不是存心要騙你,我只是……”
“只是怕我恨你,怕我不要你了。”莊笙輕輕開口,替她把沒說完的話講完,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飄在空氣裏,卻帶着藏不住的澀,與淡淡的疲憊,“我都知道。”
她不是不明白李雨汐的心思。
從相認之後李雨汐的小心翼翼,到她刻意避開童年話題,每次聊起老巷子時眼底的閃躲與沉重,再到此刻眼底翻湧的愧疚與害怕,還有這些天裏,那份過於謹慎的溫柔,莊笙全都看在眼裏,也全都懂。
她從來沒有恨過李雨汐。
哪怕剛纔看到那張泛黃的舊照片,看到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時,心口炸開的全是鋪天蓋地的委屈,難過到渾身發抖,也從來沒有過半分恨意。
她只是難過。
難過小時候那個天天護着她、給她買巷口甜甜的麥芽糖、牽着她的手走過青石板路,說永遠不會丟下她的小姐姐,當年是被逼着離開,連一句再見都不能說,連好好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難過李雨汐把這份沉甸甸的愧疚,一個人揣了十幾年,壓得自己喘不過氣,連重逢後的歡喜,都帶着抹不去的沉重。
更難過她自己,傻傻地自我懷疑了這麼多年,以爲是自己小時候太不聽話,太愛哭,太粘人,所以小姐姐纔會不要她,纔會悄無聲息地消失,再也沒有出現。
小時候的無數個夜晚,她抱着那個粉色布包,摸着那枚鈴鐺,想着小姐姐,偷偷掉眼淚,問媽媽,爲甚麼小姐姐不回來了,是不是自己做錯了甚麼。媽媽總是心疼地抱着她,說小姐姐只是搬家了,會回來的,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從孩童等到少年,終究還是沒等到,最後連自己也搬離了老巷子,那段回憶,成了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柔軟與遺憾。
她們兩個人,一個藏着無法言說的愧疚,在自責與思念裏度過十幾年;一個藏着無人知曉的委屈,在自我懷疑與等待裏慢慢長大,在同一段被強行打斷的時光裏,各自承受着疼,各自守着回憶,好不容易重逢,以爲終於能彌補過往的遺憾,卻還是要直面,時光留下的最疼的舊傷口。
莊笙吸了吸鼻子,鼻尖酸澀得厲害,眼眶又一次發熱,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沒有落下來。她慢慢彎下腰,動作遲緩而輕柔,伸手撿起地上那枚鈴鐺,指尖輕輕拂過上面已經有些模糊的“汐”字,鈴鐺被她攥在手心,涼絲絲的金屬觸感,卻偏偏燙得她心口發疼,像是攥着一塊燒紅的炭,揉不碎,也丟不掉。
這枚鈴鐺,陪她熬過了無數個想起小姐姐的夜晚,陪她藏了無數個沒人知道的小委屈,是她童年裏,關於溫暖與陪伴,唯一的念想。如今真相攤開,鈴鐺還是那枚鈴鐺,可心裏的滋味,卻早就變了,甜裏裹着疼,暖裏藏着澀,再也回不到當初純粹的歡喜。
她攥着鈴鐺,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良久,才慢慢直起身,把臉別向窗外,不敢再看李雨汐那雙滿是愧疚的眼睛,怕自己忍不住,再次哭出來。
李雨汐看着她的動作,看着她單薄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眼眶又一次發熱,淚水洶湧而出,再也抑制不住。她最怕的不是莊笙哭鬧,不是莊笙指責,而是這樣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卻隔着一層看不見的距離,遙遠得讓她心慌,讓她覺得,好不容易找回來的人,好像又要離她遠去了,再次消失在她的生命裏。
“阿笙,你要是生氣,你罵我也好,不理我也好,別這樣……我受不了。”李雨汐的聲音顫抖着,滿是哀求,平日裏的清冷與沉穩,徹底破碎,只剩下滿心的慌亂與無措,“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不該瞞你,不該騙你,你別不理我,好不好?”
她真的無法想象,要是莊笙從此疏遠她,避開她,她該怎麼辦。十幾年的尋找與等待,好不容易纔重逢,她不能再失去她,絕對不能。
莊笙慢慢擡起頭,看向窗外操場上打鬧的同學,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滿是青春的朝氣,與教室裏壓抑的氛圍,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茫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我不罵你,也不恨你。”
她只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了。
從前不知道真相時,她可以毫無顧忌地依賴李雨汐,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溫柔,可以滿心歡喜地沉浸在久別重逢的甜裏,不用想過去,不用念遺憾,只要珍惜當下就好。
可現在,所有的甜蜜底下,都壓着十幾年的委屈與愧疚,像一層化不開的陰雲,揮之不去,讓她連像從前一樣親近,都變得小心翼翼,連一個自然的笑容,都擠不出來。
那些過往的傷痛,像一根細細的刺,紮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不致命,卻時時刻刻都在疼,提醒着她們,曾經走散的時光,曾經承受的委屈與自責。
“我只是……有點亂。”莊笙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着心底的翻湧情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讓我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
她需要時間,慢慢消化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慢慢撫平心裏那些陳年舊傷,慢慢理清自己的思緒,也慢慢學着,帶着這些疼,繼續面對眼前這個人。她需要時間,讓自己接受,她們的重逢,從來都不是完美無缺的,而是帶着過往的傷痕,需要慢慢磨合,慢慢治癒。
李雨汐看着她閃躲的側臉,看着她泛紅的眼眶,看着她單薄的肩膀,心裏清楚,這是莊笙能給她最溫和的態度,沒有決裂,沒有指責,卻也意味着,她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前幾天那種毫無芥蒂、滿心歡喜的甜蜜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