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1/2）

第 7 章

先是一片死寂。

接下來，所有目光都定格在幾人身上，兩個氣質天差地別的少年，一位衣着樸素、眼眶微紅的中年女人，還有一位妝容精緻，姿態卻居高臨下的貴婦。

耳邊是壓不住的竊竊私語。

“我天，我聽見了甚麼……”

“不是說姜家很有錢嗎，破產了？”

“你還沒喫全瓜嗎，”男生壓低了聲音，語氣裏卻滿是興奮，“姜家真少爺找到了，兩個人剛成年就換回來了，這位……怕是甚麼都沒了。”

看熱鬧的衆人，目光是同情居多，還有些許赤裸裸居高臨下的嘲笑。

姜來微微側身，試圖用自己不算寬闊的肩膀幫薛灩擋住一些身後打量的目光，這個動作卻讓他接收到她眼中溢出的卑微與不安。

他的態度像是給了所有傳言一錘定音的肯定——

原本只是茶餘飯後提及的談資，在這一刻被當事人以最直接的態度坐實，與姜家相關的一切光芒此刻消散殆盡，姜來徹底變成了誰都能調侃一句的“假少爺”，穿着以前最看不上的校服，爲底層工作的母親提着破包的“假少爺”。

變成了需要和“他們”一樣努力，埋頭苦讀，甚至更加努力纔有未來的“窮苦學生”。

他忽然感到一陣荒謬的無聊。18歲孩子的情感直接而銳利，純粹的惡意有時比刀子更傷人。他們看向薛微瀾的眼神依舊忌憚，那些未能宣之於口的情緒，便找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宣泄口，加倍投注在他和薛灩身上。

姜來甚至有片刻分神，思緒飄到了奇怪的地方。

自己真正的18歲時在幹甚麼呢？

在勞務市場和人搶過日結零工，在後廚洗過堆積如山的碗盤，頂着烈日送過外賣，扛着桶裝水爬過沒有電梯的老樓。

後來在工地門口擺攤賣盒飯，認識了開塔吊的師傅，那時候房地產如日中天，工人緊缺，一個月包喫住能拿近萬，拼命加班甚至能過五位數。

上輩子有師傅照顧他，這輩子——

他的目光落在薛灩那個磨破了邊的挎包上，正尋思着找個甚麼理由，把上次在批發市場上順手買的女士挎包送出去，纔不顯得突兀。

不喜歡被目光聚焦，總有種無所遁形的窘迫，會勾起某些糟糕的記憶。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每天穿着和同學一樣的校服，非常體面並且溫暖舒適地活着，偶爾還能從冤大頭那賺點外快。

臂彎上傳來細微卻堅定的力量，薛灩的手不知何時輕輕抓住了他的小臂，姜來回握了一下，是屬於兩人血緣中特有的默契，薛灩想說，他可以躲起來，可以沉默，甚至可以不出現在這裏。

但是他得對得起那些深夜裏特意爲他留的燈，給他特意放的荷包蛋，還有兩個人之間未曾說出口的瞬間。

在場每個人的反應都盡數落在他眼中——

薛灩依舊緊繃着身體，像一根拉滿的弦，可她不再試圖看向幾步之外的薛微瀾，目光中那種孤立無援的無助明顯褪去了一些，顫抖的肩膀也隨之鬆弛下來。

同時，他也沒有錯過汪淑婧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與被冒犯的不悅，姜來暗爽着去看薛微瀾的表情。

他從始至終都站在那裏，置身事外一般看着眼前的鬧劇。

四周的議論聲像一羣不肯散去的蒼蠅一樣惹人心煩，汪淑婧總是端着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她剛想開口便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姜來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薛微瀾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他靠近薛灩的那側肩膀，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人傾斜了那麼一點點。儘管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計，原本站得筆直的人，做出了一種下意識的、想要靠身體保護甚麼的傾向。

緊接着，薛微瀾往旁邊挪了半步。

姜來心頭一跳。他站立的位置相當微妙，恰好把薛灩大半個身子籠在了他自己的影子裏，也隔開了從走廊另一側投來的、最肆無忌憚的幾道目光。

而薛微瀾自己，依舊面對着汪淑婧的方向，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只是隨意調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

但姜來知道，那不是隨意。

這樣一來，就變成了他們三人朝向同一方向，一致對着汪淑婧，好像他們三個纔是一家人。

姜來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或者說被自己想象出來的家人的樣子嚇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