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雪滿頭 啓程求賢,形影相隨 (1/3)
雪滿頭啓程求賢,形影相隨
“這件事情要三思,要是路上有個萬一……”
“一路都有暗衛隨行吶,能出甚麼事兒啊!”
這幾天,諸如此類的爭執總是迴盪在孫着身旁。作爲陛下貼身內監,多年來照顧韓凜飲食起居,幾乎形影不離。
在他眼裏,陛下從不是任性之人,以前還是皇子那會兒,就展現出超乎年齡的冷靜,雖有使性子的時候,但都是私下裏小打小鬧,絕不會因此誤事。可自打登基,幾次三番吵着要往外跑,還總自己帶人出行,不讓官員跟着更不讓王公幹涉。
比方說這回,就因韓凜要親去華英山尋訪陳家後人,才與穆王僵持不下。別說對方不肯鬆口,便是孫着心裏也不贊成。且不說繼位後大大小小的事兒,只說一國至尊要親自登山訪人,想想都覺得容易出意外。若有個好歹,整個中州朝廷全跟着受牽連。
只不過陛下這次好像鐵了心,一連幾天召穆王前來只爲商議此事。爲此,叔侄倆回回爭得面紅耳赤,聲調一天比一天高。穆王曉之以理,韓凜就以理回言;穆王動之以情,韓凜就比之更動情三分,逐條分析此行要緊之處。
總之是互不相讓,彼此斷無妥協可能。幾次穆王實在忍不住氣,甚至喚了陛下小名兒。而韓凜呢,也以穆王“皇叔”身份,先擡出其和先帝兄弟之情,再搬出與自身叔侄之誼,就差聲淚俱下懇求對面答允所說之事了。
孫着跟了韓凜這些年,自問聖上心思還是能猜透幾分的。然而這一遭,他無論如何想不出個緣由。沒錯,陳氏後人的確配得起高規格禮遇,但以穆王身份足夠代行此事,再不濟增派幾位大人也就是了,完全沒有必要親自走這一趟。何況陳家後人是否真有傑出才能現今亦不可知,何必非要這樣舟車勞頓,去換一個根本不知道答案的結果呢?
“陛下,臣知您求賢若渴!臣願代您走這一趟,禮儀上必定周到,好好將陳瑜亭陳先生請來,您大可放寬心啊!”穆王近乎哀求,氣勢上也沒了前幾日的篤定。
“皇叔,現在整個中州全靠您撐着,無論內外政務還是臣子間協作調和都需您把關,朝廷萬萬離不開您啊!”韓凜依舊堅持,“當日下旨請您暫代朝政,是爲幫我穩定朝綱。若一年後還找不到可用之才,那咱們先前所費種種不就要化爲泡影嗎?我是不怕等,可中州臣民等不起啊!”韓凜說完,將手背到身後,走至窗前向外望去,眼中盡是擔憂。
“話是如此不假!但你何有把握,陳家人一定出山呢?”穆王有了些鬆動。他了解這個侄兒,從小到大凡是他決定的事情,就從沒有改變過。可這一次,總讓他覺得背後另有目的,不過一時說不上來罷了。
“這一點,其實我也沒把握,但盡最大努力將事情做到完滿總是沒錯的。如此,即便不成,也沒甚麼可懊悔的。”韓凜轉頭看向穆王,對其行下一禮,“皇叔,給我些時間,冬至大節前我必能安然無恙回來!外出這段時日,還請皇叔看顧好中州朝廷,幫我瞞住幾位老大人,只說我身染微恙,只需靜養即可。”
穆王見此形情急忙上前,一把扶起韓凜。他面上難色愈發重了,濃得像團滴在紙上的墨跡,怎麼都化不開。“陛下……請您容臣再細想一日,明早定給您個答覆……”
“好!這件事確實爲難皇叔了!”韓凜痛快應下,命人好生送了穆王出去。待其走後,韓凜回到書案前,翻看前些日子寫下的東西,口中還念念有辭。只是動靜很小,誰都聽不真切。
不多時,他朗聲喚道:“孫着,吩咐下去,按着這張單子上準備。”邊說邊將一張清單放到桌案邊。
孫着當即應下,拿起單子向外走去。他匆匆瞥過幾眼,皆是出行時必備的應用之物。心下不禁疑惑:穆王明明還沒應允,陛下這就要備外出之物了?難道聖上是算準了穆王必會答應,還是無論結果如何,都會執意成行呢?
孫着搖搖頭,“不妄加揣測聖意”是他多年來宮中生存的祕訣。對上忠心耿耿,主子交代下來的事情做好就是了,多想容易不安分,更容易惹來禍端。
話雖是這樣說,但將事情分派下去的時候,孫着還是特意叮囑下面人讓他們嘴都嚴些。陛下此次出行還需瞞着朝中大人,前幾個月的爭執,孫着可不想再聽一遍了。
韓凜當夜在書房呆到很晚,他屏退衆人,自己坐在殿內,盯着火光從燈罩內裏透出來。漸漸地,眼前這燈變成了當日秋會上的燈,而少年露出的盈盈笑意,比任何華彩都耀眼奪目,直教韓凜心神盪漾。
他輕笑着嘆氣。他笑自己,無論說了多少冠冕堂皇的理由,俱擋不住心底那份自私的渴望。同時他也覺得失落,還能這樣任性的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
尤其等到過兩年,只怕朝臣就要議論他的大婚。到時再不情願,也要履行皇帝的職責。這一刻,身爲帝王的枷鎖,真真實實讓韓凜感覺痛苦。他胸口發悶,好似有條無形鎖鏈隨時間流淌逐漸收緊,直勒到他心裏去。
就在韓凜獨自對着夜晚感受苦澀滋味時,穆王府內亦是不得安生。
“王爺,陛下剛剛登基,難免有些孩子心性,您何不允了聖上這次,將來總會好的。那皇位寶座一旦沾上,又豈是那麼容易扔下的?帝王心性慢慢取代少年脾氣,那時自不會再有今日這般事了……”穆王回憶着王先生的話。
“再者說,若您去了,尋不着或請不來人,朝堂上不免議論。說您辦事不力還是輕的,更有甚者會猜測您怕大權旁落,才故意不讓陛下見陳氏後人。何況陳氏一族遷徙隱居,打定主意死守東蜀臣子身份,您去了未必勸得動……”
“話說回來,即便您勸動陳先生來了,他日同朝爲官,您又該如何自處呢?冷了吧是嫉妒賢臣,太熱乎又難免有朋黨之嫌,怎麼都是難的。如果是陛下去,如此紆尊降貴的至高禮遇,陳先生必定感激涕零。向來士爲知己者死,想來定能事半功倍、十全十美……”
穆王在房中踱着步子,他承認這番話很有道理,可也不想拿着聖上安慰冒險。嘆息伴着窗外風聲,一陣緊似一陣。待到天欲破曉時,他終於打定主意。幫陛下這個忙,瞞住朝中老臣,讓其親自去華英山尋人。
“多謝皇叔!”韓凜忽然挑高的調門,令孫着不免一驚。
“你先別忙着謝!這次我雖應了你,可你也得保證冬至大節前務必回來!否則是要亂套的!”穆王臉上並無喜色,連連朝韓凜擺着手。
“皇叔爲我擔着風險,我明白!必不會讓皇叔爲難!”韓凜鄭重保證道,接着對孫着說:“傳朕口諭,讓嚴飛陽速速進宮。”
一聽陛下要召見暗衛總管,孫着自是快馬加鞭派人傳旨。且囑人去內府詢問,昨日要的東西是否已安排齊全。
嚴飛陽收到消息入宮時,穆王還未離開。這讓他很是意外,雖說穆王一向知道韓凜有隊親信暗衛,但把暗衛總管示於人前,這還是頭一遭。
“卑職叩見陛下。”嚴飛陽單膝跪地,聲音剛冷。
“兩日後,朕要去華英山尋訪陳氏後人,你負責隨行護衛。”韓凜也以平靜無波的聲調回之。
“是!”嚴飛陽心下大驚,不知主子爲何要單獨出行,穆王竟也同意。多年在韓凜身邊,他深知多言會給自己招來禍患,還是不問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