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青萍末 四方雲湧,月下情動 (1/2)
青萍末四方雲湧,月下情動
徐銘石作爲首輔,自然第一個接到消息。調令傳來時,他正在院子裏逗鳥觀花,頓覺如墜三尺冰窟,不由一下跌坐進搖椅中,額前冒出細密汗珠。管家以爲老爺突發心悸,趕忙上來端水擦汗,還想吩咐小廝請大夫,卻被對方冷着臉打發了出去。
徐銘石需要時間,更需要思考:上頭這招棋,究竟意欲何爲!他陷在椅子裏,擡手遮擋着太陽。今日光線似乎格外刺眼,晃得其眼昏腦脹,難以集中精神。可有一點確定無疑——此次調任之事,陛下並未跟自己透露過半句。
據他所知,陛下昨日結束脩養,幾個時辰後穆王便抵達京城。即使兩人於正午或傍晚碰面,調任執意也不必下得這麼急,尤其是針對那樣一位重臣。方縝是否預先摯情?還是跟自己一樣被臨時告知?以他的性子怎能安安靜靜不鬧起來?
思緒到這兒徐銘石纔算平復下些,連連搖頭自語道:“呵呵呵,我可真是……方縝那般人物,豈會爲這個鬧起來……只怕叩謝隆恩還來不及呢……”多年間與其共事的畫面,隨冷笑漸漸鋪展開去。如一幅幅從暗處拿到燈下的水墨畫,分外醒目扎眼。
當朝首輔自問於官場中摸爬滾打大半輩子,從沒見過第二個那樣的人。凡事都講規矩、重禮法,有舊例可依便一絲不茍,無成章可循也要找出些參考,再行奏疏啓奏。爲官十幾載,既不沾染錢財嗜好更不與同僚往來,一味兢兢業業、恪盡職守。
朝堂上,方縝沒甚麼人緣。又因固執己見與聖駕衝突頻起,所以哪怕身在高位也屬實不算得志。只不過他自個兒好像並不在乎,依舊那副樣子地過。直到被先帝任爲顧命大臣,試圖纔有了一絲轉機。
豈料機遇剛來不到一年,就被調往那連春風都渡不過去的地方。真不知聖上葫蘆裏,到底賣的甚麼藥。是見他屢次三番冒失頂撞,索性遠遠指派了事?還是想先拿掉他,再倒出功夫安排陳瑜亭?
冷汗自徐銘石脖頸滑下,“東蜀陳氏”早已是他揮之不去的夢魘魔咒。以御塾正使身份參與邊郡商討本就匪夷所思,又聞事態稍有平息後,陛下曾親自駕臨陳府,呆了不短時日。
入仕半生,他當然懂得其中必有來歷緣故。線索支離破碎,徐銘石卻在心中串聯過多遍,每一次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韓凜目標是爲其重開相位,而不僅僅是與自己平起平坐。
徐銘石一直做着最壞的打算。一旦陛下破例提拔陳瑜亭,不用自己出面勸諫,方縝就會首當其衝反對。屆時想要搬動這尊大佛,陛下處亦要消耗相當精力與時間。自己再暗中聯繫各方規勸,任那陳瑜亭有千百樣本事,也難在三五年內大幅度升遷。
如今最大障礙一除,動起手來就方便多了。其餘重臣,穆王自不會反對皇家旨意。黃磬做官雖不似方縝莽直,卻是個以朝廷和百姓利益爲先之人。否則怎會於先帝朝掌管銀錢米糧、山澤之稅,及至新帝登基位置巋然不動呢。
“至於別的人……呵呵……”徐銘石臉容陰狠,“不是分量不夠就是膽氣不足,誰肯冒死觸怒龍鱗……只怕保不住頭上烏紗、遍身榮華……”他冷靜下來,打開摺扇輕輕晃着。眼下本不是用扇子的季節,如此操作不過習慣而已。
“前後一分析,調離方縝是要衝自己來的意思。”搖椅發出吱吱聲,彷彿徐銘石的自言自語,“快則一旬,慢則兩月有餘,宮裏就會有關於自己的旨意下來,要麼封公封侯,要麼恩裳虛職。”哂笑慢慢延展,如同一張老舊樹皮,被人用手抻着愈加詭異莫測。
調令傳進秦府時,秦淮跟秦川剛巧全不在家。少年身披落霞而歸,一踏進府門便聽到即將上任朔楊的消息。少年從沒見過這位方大人,但父親口中常能聽到這個名字。每每提及總是又敬佩又惋惜,只說方大人正直無私,可惜性格太剛太硬,朝堂上舉步維艱、難有作爲。
“或許那裏,纔是更適合方大人的地方吧?”秦川將眼投向晚霞。無邊赤雲瀰漫天際,一頭連着京城一頭連着朔楊。他相信韓凜肯定經過深思熟慮,作爲戰略要地、邊塞重城,駐守者必須具備奉獻精神和鋼鐵意志,方大人顯然就是韓凜心目中最理想的人選。秦川隨即調轉方位,想着邊地方向執手拜去,算是提前送一送素未謀面的英雄。
秦淮回府時已經很晚了。笛音如泣如訴、若有若無,絲線般牽着他引着他,直往別苑深處走去。卻見蕭路遺世獨立,淺綠長衫映在月光下,晚風過處衣袂飄飄、青絲揚揚,恰似月宮神仙偷下凡塵。只是這次,周身仙氣有了實在的輪廓,像是牽絆住甚麼,又像被甚麼牽絆住,使精魂再捨不得飛離。
笛聲幽咽,超脫與沉墮相互拉扯,凝了時光、駐了歲月。秦淮越走越慢,彷彿傾盡半生只爲去到眼前這人身邊。回想當日相托蕭路入府爲師,約定之期一輛馬車來至門前,沒有生疏客套、沒有試探清高。
初次相約品茶時,彼此尷尬而侷促,卻因孩童歡笑變得熱絡溫馨。最難忘的當屬那回探視吧,他打破約法開解自己,隨後找盡理由陪伴逗留,哪怕公事傳遞,亦不肯避讓退縮。
接着便有了上一次雨中劍舞。鋒刃纏上溫柔,揮動時總有一雙眼睛追尋着,似要與自己同進同退、同始同止。秦淮把一切記在心裏,他終於無法假裝。無法假裝已經發生的不曾存在,更無法假裝來不及發生的不被嚮往。
不等對方吹奏完畢,秦淮走到石凳旁坐下,沉聲嘆息道:“方大人,要走了。”
“朔楊那種地方,正需要這樣的人。”夜色恢復岑寂和空虛,蕭路轉過身,語調比滿院清暉還柔,“爲君者會識人用人,乃當朝官員之大幸。”
“先生所言有理。”秦淮把目光落在對面之人臉上,“若不是陛下早做打算,只怕不久京城便會掀起場血雨腥風。”
“你是指重開相位一事?”蕭路以脣角弧度回應秦淮。他明白從今往後,對方不會再刻意躲避自己,無論朝堂政事還是那份不知如何開口的感情。
“先生足不出戶,亦可知天下事。”秦淮笑起來,“若你肯如仕途,作爲必不會在陳大人之下。”
“我從無此意。”蕭路眉眼彎彎,伸手打理着秦淮鬢邊碎髮。
“怕是不出幾個月,朝堂就要大亂了。”對方定定望着他,眸光沉實深邃、
“此事說好辦也好辦,說難辦也難辦。全看皇帝陛下,打算付出多少去擺平。”蕭路點點頭,“世人難免貪財愛名。只要代價合適,那些心繫榮辱之人,自不會鬧得太過分。”
“的確。”秦淮用拇指抵着頭,“中州正走到關鍵處,若能順利度過,不管是誰先退一步皆當得起句功在千秋!”
“這樣多好……”蕭路處傳出陣爽朗歡笑,是從未有過的舒心開懷,“我們總算能好好說話的……”
“是啊,以後我們都能這樣好好說話了。”秦淮笑聲渾厚,悠然而綿長。
“前日秦川來過了。”蕭路換上新話題。叫起“秦川”名字,也與從前有着細微差別。
“這小子!”說起秦川,秦淮臉上總有掩飾不住的慈愛情態,“從前心事全憋在心裏,如今有了你這個去處,還真是熟門熟路。”
“他說要收小松爲徒,還特意囑託了我一件事……”蕭路突然止住話頭,只淺淺地笑着。
“哦?”秦淮本不欲打聽,他從不干涉秦川的私人交往,更對探聽就裏沒甚麼興趣。然而對面一個停頓,顯然是在暗示自己快快追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