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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耀玉堂 心之所念,或有迴響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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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玉堂心之所念,或有迴響

晚霞流動、紅雲漫天,激盪的不只是沙場豪情、軍旅壯志,更有顯赫宅邸中低不可聞的絮絮輕語。

“唉,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吶……”徐銘石憑窗而坐,手上雖握着筆,雙眼卻沒來由地跟隨那顆火紅墜落。方縝離京已有兩個多月,原以爲他這一走,上頭就要衝着自己來。

可如此多日夜過去,陛下和穆王不僅對其他人沒任何動作,對自己也未表露任何異樣。朝堂議事、內殿接見俱一如既往。更別提最近幾樁要緊事,還得了不少嘉許與勉勵。陳瑜亭那兒,彷彿整顆心都撲在了御塾上。連月邀請黃磬爲其講學說法,引得百官側目、議論紛紛。

“到底甚麼時候來呢?”徐銘石總愛這樣問自己。他是個浸淫官場一輩子的人,這種表面平靜唬不住他。按兵不動不過時機未到,但他的確不清楚風暴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砸向自己。

方縝上任後,徐銘石不是沒想過拉攏別家,以顧念先帝遺命、遵照前朝舊法爲理由對陛下施壓。無論對方有沒有另立新人的意思,先試探一手再表表孝道忠心,終歸是挑不出錯的。

是的,完全可以這麼辦。讓自己有個應對方向,再不濟還能留條退路。可徐銘石並沒有那樣做,至於原因卻無人說得出來。任憑府里門客如何遊說,他就是下不了決心。然而正是這步未曾走出的棋,最終救下自己一命,更保住了徐氏滿門。

徐銘石苦苦支撐着。他屏退所有出謀劃策之人,再不許他們獻言獻計。整日把自己關在書齋裏,連平日最愛侍弄的花鳥也甚少打理。或許獨處有助於摒除雜念,又或許窮途末路才能退而思變。

老者最近總不自覺想到以前。從二十歲踏入官場起,直至眼下知天命的歲數。這中間,是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啊!隨便拿出塊殘片,就夠人細細說上幾天。逐漸花白的鬚髮跟陰雨必犯的腰腿病,與受過的恩裳榮寵一併打包成饋贈,塞進徐銘石手裏。

他捧着這份越來越重的榮譽,也擔着這份越來越沉的貪婪。它們壓着他擠着他,直到把膝蓋壓進地裏,用泥漿絆住再拿土埋上。下一步要填的,恐怕就該是他的脊樑。

“啪”一聲響,毛筆因長時間抓握而掉落。墨跡暈開在紙面,似一團凝固的深黑。徐銘石放空思緒,擡起手腕一下下揉着。皮膚早已暗沉乾枯,唯有遍佈雙臂的圓點狀疤痕,從不曾因歲月褪色。

“呵呵呵——”他笑着將另一條胳膊上的衣服撩開,“這是當年疫區留下的吧?你們都還在吶!”上頭亦是密密麻麻、星星點點。疼痛自髕骨縫隙處傳來,還是三十二歲那會兒,下河堤缺口時落下的頑疾。

“哎呦呦,越老越不中用嘍……”徐銘石邊說邊撐着桌沿起身,在屋裏進一步慢一步地溜達。那個藏在心底被他反覆問過的問題,好似瞬間明晰了答案。

南北分裂百多年,近一兩代間才慢慢現出些統一預兆。中州與南夏不過是隨歷史車輪滾滾向前的兩方,打或不打從不由他們自己說了算。陛下雖登基未久,然心智謀略絕不遜於歷代先祖。沒準兒真能爲天下百姓,開啓嶄新且輝煌的紀元。

徐銘石把一生都奉獻給了中州。雖說這付出免不了私慾私情,卻也衷心盼望政通人和、國富民強。作爲首席輔政大臣,他當然明白“秦相三策”已達強弩之末,再不積極尋求改革之道,一切只會功敗垂成。

他曾一度絞盡腦汁,設法挽救現有局面。可徐銘石不得不承認,自己沒這個能力,自己想不出來。若中州決策當真繫於己身,他實在沒有把握,自己是否能不負先帝囑託。

所以他是惶恐的。自打坐上首輔這位子,他就是惶恐的。況且這份惶恐因求不到醫治良方,便愈發往下流走去,變得猜忌、變得自私。好像掉進江裏被水衝着跑的人,只有死死抓住那截浮木,才得以茍延殘喘。此時誰敢看木板一眼甚或要摸一下,都會被視爲致命威脅。

“哈哈,哈哈哈……到這裏就夠了……”徐銘石走回椅子跟前坐下,仰頭朝天大笑,“哈哈哈……就夠了啊……”他自問已然是回不去了,沒必要去想甚麼自謙自退的話。

不添亂兒、不使絆兒,是他能做的最大讓步。至於那位陳大人,是平起平坐還是獨佔鰲頭,徐銘石都無所謂。他不可能自己從位置上退下來,除非陛下親力親爲、動手鏟除。

暮色四合,是該掌燈的時候了。徐銘石打開門,喚底下人進來打掃收拾。他自己則移步躺椅,枕着胳膊搖晃起扇子。

同樣是夜色蒼茫,同樣是高門大宅,與老者府裏清寂不同,穆王這邊簡直手忙腳亂、熱火朝天。聖駕造訪雖屬常事,可忽然提議在此用膳,着實累壞了闔家大小。幸而穆王府中規格極高,很是存着些好東西。這不一局棋的功夫,伙房便備妥晚膳,只等總管吩咐隨時上菜。

“呵呵,皇叔善於籌謀,侄兒怕是要輸了。”韓凜盯着棋盤上,適才落下的白子。

“前途尚未可知,莫要氣餒纔是。”穆王捋捋鬍鬚,看向對坐年輕人。

“若要時局明朗,往往一兩式就夠了,何用等到最後。”中州帝觀察着戰況,隨後取出粒黑子,不緊不慢輕輕放定。

穆王見後將身一傾,樂呵呵笑道:“滿盤迷霧,如今盡散矣!”邊說邊拈棋於角,只等韓凜下一步攻勢。

“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急則生變、侄兒受教。”年輕人一改前番窮追猛打,思量再三步下陣勢。

“急而有序,變而有法,方可大功告成。”穆王有心提點,自是不疾不徐、雲淡風輕。

“時機當前,若不盡早把握豈非暴殄天物?”黑子擲地、斬釘截鐵。

“哈哈哈哈哈!”穆王順手把棋子丟回棋奩內,“果真英雄出少年!深藏不露,深藏不露啊!”話畢交代管事兒的傳膳,自己則陪這位皇帝侄兒轉至偏廳。

只見堂內燈火通明,時令鮮花溫馨雅緻。恍惚間倒使韓凜錯覺,自己又一次回到了七夕燈會。

“陛下請。”穆王禮節周到,幾乎一步一讓。

“皇叔,家裏人喫頓便飯。”年輕人展開笑容,“您別那麼多規矩,否則就是侄兒犯渾了。”

“好好好,那我也坐下!”穆王向來依着他。

兩人酒席宴前邊喫邊聊。望着對方胃口大開,做長輩的豈能不高興?畢竟商議之事一旦成功,中州可謂再無後顧之憂。又是一杯下肚,清醒與薄醉之間,穆王回想起白日相見的情形。

聽到聖駕蒞臨消息時,自己尚在廂房用茶,手裏還捏着卷書。本想趁晌午空閒,好好品味賞讀一番。孰料纔看過兩行,底下人便匆匆來報說天子親臨,教自家王爺快快前去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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