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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待東風 昔日驚鴻,再擾相思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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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東風昔日驚鴻,再擾相思

這場滔天巨浪在韓凜一念之仁下,奇蹟般地消弭於無形。秦川永遠都不知道自己當夜那番話,對朝堂格局帶去了多大的作用,又爲中州後期保留了怎樣的力量。

掌燈時分穆王差人傳來書信,紙張打開只草草四字:明珠歸位。韓凜看後不禁啞然失笑,心想如此輕描淡寫、新奇有趣之語,也就對方能想出來。換了別個還不得長篇大論、詳陳利害。

“孫着,明日隨朕到陳瑜亭府上一趟。”韓凜把信函收進袖子裏,望向身旁這個相伴歷經所有的人,他的忠心從不曾摻過半分假。就拿眼下遮飾不住的欣喜來說吧,韓凜很清楚對面是在爲自己、爲中州高興。

寢殿內早早熄了燈,那一覺韓凜睡得很沉。沒有事成的快意更無預想的迫切,甚至連夢境都不知去了哪裏。唯餘清風縷縷、花香習習,溫暖自四面八方託舉着他,一如沉眠在母親的懷裏。

翌日車馬抵達陳府門前時,有些早點攤兒都還沒開張呢。孫着轉去角門通報,從車馬到服飾一應低調且不顯眼。徐銘石處剛剛安撫下來,此刻大張旗鼓無異於節外生枝。

一盞茶功夫不到,就見陳瑜亭步履匆匆,當即叩拜道:“微臣不知天子駕臨,還請陛下降罪。”

“愛卿平身。”韓凜說着,招呼孫着上前去扶。

“還請陛下自正門而入。”陳瑜亭掃掃袍上塵土,頷首低眉再三相讓。

“朕此來只爲商議要事,禮數過多反而惹眼,陳大人不必心懷不安。”韓凜脣角始終掛着抹淺笑,句子念得不緊不慢,真是任誰都無法拒絕。

陳瑜亭遲疑片刻,接着親手將側面兩扇門板大開。這回韓凜沒再推辭,只是自然親切地搭上他的手,與對方一齊踏至院中。去往書房的路上,兩人並無多餘交談,手心兒已淡淡出了層汗,有種潮乎乎的暖。

茶點上桌,陳瑜亭屏退左右,拱手行禮道:“還請陛下吩咐,微臣無不從命。”

“哈哈哈——”韓凜未語先笑,“陳大人快人快語,當真與華英山時別無二致。”

“微臣失禮,但請陛下降罪。”對方把頭埋得更低了。可脊樑始終挺着,如崇山似峻嶺,不論甚麼都無法將其壓彎。

“若您是那般拘泥教條之人,又何須朕費心去尋?”中州帝雲淡風輕,“您這幅面貌,正是中州朝堂最爲需要的啊!”

言畢韓凜揮手命人落座,繼續道:“如今萬事俱備只待東風,此後君臣一心、上下一體,同爲百姓謀福祉。”他沒把話漏得太明,這對陳瑜亭來說就夠了、足夠了。

“陛下輕裝簡從、微服出宮,想必尚有要事交代。”對方表情如常,一副本該如此的樣子。

韓凜心下感嘆,自己的確沒看錯人!這位陳大人從不藏着掖着,甚麼揣測聖意、忖度君心他統統不在乎,一味只想用最佳方式辦成事、辦好事,確乎是個不怕事、能擔事的不世之材。

“關於新三策的制定,朕希望您能儘快拿出具體方案,列出輕重緩急,以待來日改革所用。”韓凜處仍舊簡短。他知道自己想從陳瑜亭這裏得到甚麼,更確信對面不會教自己失望。

“此事微臣與陛下不謀而合,奏疏早已備妥,只等陛下降旨。”陳瑜亭拱拱手,帶給韓凜的驚喜遠遠不止於此,“至於御塾正使一職微臣自會兼任,直至朝廷尋得合適人選。”

“陳大人真是痛快!”中州帝激動地一拍桌子,“既如此朕還有件不情之請,只盼藉助您的雷厲風行,扭轉朝堂現有風氣。教那些肯幹事、能幹事的人,張開嘴、動起手,別整日畏畏縮縮、溫溫吞吞。不然再好的政策運行下去,也給耽擱壞了。”

陳瑜亭終是正了神色。自打允諾出山的那一刻起,他便對自身的職責一清二楚。他自問這輩子從沒畏懼過艱難,沒興趣拉幫結派也不在意他人眼光,只想一展平生所學讓大家過上好日子。

是以革新廟堂風氣,本就是拜相之路的第一步。若此舉不成,草舍三策不過形同虛設,做到最後國力虛耗、各方掣肘,遭殃的還得是百姓。但他確實沒想到,此項託付會出自九五之尊口中。

畢竟於上位者而言,面對臣子提出的建議時總會留有顧忌。不願被底下人猜透心底所想,更不願有多餘喉舌與其爭論辯駁。自己當日的確沒有看錯人。陳瑜亭彎下膝蓋,重重叩拜道:“陛下之託,臣萬死不辭!”

君臣相談甚歡,哪還管得了甚麼時日。韓凜這邊出離陳府剛欲登車,就聽後院隱約傳來陣飄忽琴聲,餘音繞樑、纏綿悱惻。如少女清淚滴落絲絹,驚起點點相思情懷。

“如此樂聲……”他止住步子聽過一會兒,“端的以心爲琴、以情做弦,大有可感可哀之處……”

陳瑜亭當然也覺察到了,但他一向尊重親眷私隱,從不多管多問。女兒雖降生於陳家,可一落地便是獨立的生命。身爲父母只需養育教導,萬不能橫加干涉、做套束縛,如若不然跟飼牧牲畜何異?

小院兒裏的女孩兒,彈完一曲又一曲。不管原本調子多麼輕快空靈,只要一沾她的手,立刻變得柔婉細膩,似雲似霧、如泣如訴。陳子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自七夕當夜偶遇到現在,她心裏那頭小鹿就張着懵懂惶恐的眼睛四處亂撞。像要遠遠逃開甚麼,又像盼着走近甚麼。

尤其今日一早,采薇從前院回來時念叨,當朝天子駕臨陳府,之前竟半點兒風聲不知,着實奇哉怪也。

“你說甚麼!”手上端着的書,掉到陳子舟腿上。她不可置信地回過頭,模樣把采薇都嚇了一跳。

“奴婢聽周管家講,陛下正和老爺在書房說話呢。”小丫頭趕忙回答。陳子舟沒再出聲,腦海裏《淇澳》與《青玉案》的字跡開始變得清晰。糾糾纏纏、堆堆棧疊,直到在心上劃出許多鮮紅色的傷來。

她丟下琴譜走出屋子,妄圖用彈奏使自己回歸平靜。但無論女孩兒怎麼努力,以往那些柔順旋律,此刻歌不成歌、調不成調,拉扯着她的耳朵,往更深處的哀慟裏墜去。

陳子舟落下淚來,一滴接一滴。竟不爲相思入骨情難抑,而是爲自己的小氣和小性。她恨極了如今這番樣子,被一個陌生人折磨到坐臥不寧、日夜不安。即便早知心動與痛楚相生相伴,她還是忍不住討厭自己。

古往今來,詩詞墨客換過一代又一代,關於愛的主題亦歌頌了千年萬年。只是沒有誰能告訴她,該如何排解這思戀背後,名爲苦澀的慷慨贈予。所以女孩兒着急了,她希冀從書裏尋得答案。渴盼那些作古的句子來指點自己,該怎麼做?該怎麼做才能不去想?該怎麼做才能遺忘?

但這一切終究竹籃打水。詩人用辭藻裝點了相識相知、難捨難分,又用格律鋪排了生離死別、有緣無分。卻唯獨沒能告訴陳子舟,如何捱過輾轉反側的癡纏。她這一哭,彷彿歷史中的詩句,全都跟着啜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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