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連理枝 白晝夜行,終見天日
連理枝 白晝夜行,終見天日
韓凜也早早起了,先安排與羣臣商議的各項事宜,再叮囑孫着命人把青綠齋歸置一番。內監總管剛答應着要去,卻被其叫住道:“陳大人啓程在即,你立刻派承安、承福和幾個嬤嬤到陳府,熟悉下陳小姐脾性喜好,萬不可失言冒犯。”
書房內,徐銘石跟黃磬已等候多時。韓凜免去二人禮數,直教對方有甚麼便說甚麼。
“回陛下,這是臣與黃大人擬定的人口統計方案,陳大人臨行前也看過,只等陛下御覽批示。”
韓凜一面翻閱奏疏,一面命人繼續。徐銘石笑對黃磬道:“黃大人,具體章程您出力最多,您來說說吧。”
“是。”對方這纔開口,“陛下,此章程的制定,是微臣根據往年稅收加以修改而來,相較之前方案,更爲適宜中州目前情況。”黃磬語速依舊很快,勝在字正腔圓、聲聲入耳。
“統人口與劃戶等方面同時進行,彼此協調配合。”他思路很清晰,韓凜聽着倒比一頁頁看更快,“衙門口兒搭設統計點,主要是供那些脫離大族的佃農登記。由官府記錄相關信息,再交由覈查人員進行入戶確認。”
黃磬接着說:“除記錄人口外,還要通過觀察辨別年齡,杜絕‘詐老詐小’的弊病。耕牛也要進行覈准,作爲戶等劃分的重要依據。以及家中是否存在久病或殘疾親眷,亦需登記在冊。”
韓凜合上奏疏,頷首讚道:“很好,諸位愛卿當真用心了。”
“陛下,黃大人還提議,命各地府衙出面幫助農戶脫離宗族,以確保百姓利益。”
“嗯,這步走得妙。”韓凜補充說:“只是一定要做好監管措施,切不可教官府仗勢欺人或從中受賄,否則喫力不討好,更埋沒了你們一番苦心。”
“是,陛下思慮長遠,微臣實不可及。”徐銘石跟黃磬拱手稱歎。
“再來便是貧戶減免政策,微臣與陳大人反覆商議,若只是單純免稅,一則無法助其脫離貧困,二則必會損害百姓納稅的積極性。思來想去最終調整爲,於三年免稅期內,由朝廷跟地方配合,爲貧戶尋找新營生,授之以漁自然更加長久。”黃磬將細則一併講完,韓凜除了微笑便是點頭。
待到兩人陳述完畢,才激動道:“諸位愛卿,爲中州百姓盡心竭力!得賢如此,朕三生有幸!”
二衆聞言,齊齊跪地叩頭道:“陛下謬讚,臣愧不敢當!”
“做得好自是該誇該獎,天下人才會對朕有信心,對朝廷有信心。”中州帝保持着笑臉,“各項細則既已制定完成,那就吩咐下去吧。人口、田地、稅收皆干係家國命脈,切記不可操之過急,寧可慢些也要穩妥。”
徐銘石跟黃磬領命告退,韓凜手握奏疏,心下波濤翻湧。現今上層官員可謂鐵板一塊。穆王全心爲公,齊王剛直無私,再加上不世出的能人陳瑜亭,不貪功奪利的徐銘石,中正廉潔的黃磬,以及秦淮和秦川,有這些人在中州朝廷就穩了。拔除挑撥離間的毒害,下面見上頭賞罰分明、獎懲有度,自會有樣學樣。其間再加以鼓勵調動,內外一體形成良好風氣,便絕不止於口號宣揚。
“如此一來,他們也就不必留了。”中州帝想到甚麼,目光深邃沉鬱,面色悲喜莫辨。
嚴飛陽入宮時,四圍已然亮了燈。陰晦天氣伴着肅殺秋風,格外淒冷孤絕。他緊緊衣服,愈發忐忑難安,只得埋頭往前走。說來也怪,平日裏自己並不在意季節,反正無論太陽甚麼時候升起,天兒是熱的還是冷的,暗衛總要在黑夜中行走。
今日這是怎麼了?嚴飛陽瞥見不知從哪兒飄來的落葉,又被風捲着往遠處去了。只覺寒意越積越重,卻尋不出個開端由頭。懷揣寒冷與不安,他挪到書房前。開門的並不是孫着,而是位年輕內監。嚴飛陽記得見過此人,時常跟在主子身邊,彼此從未有過交談。
殿內燈火徹亮,令暗衛總管悚然一驚。難道聖上要在正堂見自己?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兒,此次召見非比尋常,絕對另有目的。縱使再多疑心,嚴飛陽仍硬着頭皮往裏走。通體寒意不僅沒能得到改善,反而像鎖鏈般越收越緊,似要將其永遠困於冰天雪地之中。
這個想象令他恐懼,卻無任何辦法脫身。嚴飛陽行至中州帝面前,單膝跪地恭敬請安道:“主子。”
“飛陽啊,你這暗衛總管做了有些年頭吧?”韓凜聲音自上方傳來,語氣柔和到使嚴飛陽驚恐莫名。
“不對,這不是交代任務的狀態!”他暗道不妙,口裏卻不敢亂說,“是,是有些年頭了。”
“那時朕還是皇子,沒辦法啊……想要活下去,就得反抗,就得置別人於死地……”聲響迴盪在殿內,有種不甚真實的空靈感。
落緊嚴飛陽耳中,好似利劍高懸。他不敢答話只能煎熬着,不想半晌過後周圍仍舊一片沉寂,靜謐如同墓xue。這絕不是甚麼好預兆,可沒人知道結果會有多糟糕。
“如今你手下暗衛,差不多是三百人吧?”韓凜總算張口了。
“回主子,算上奴才,總共三百二十人。”嚴飛陽應答飛快。
他聽見衣服摩挲飄過的響動,後頭跟着細微腳步聲。對方聲量不大,忽遠忽近想是在踱步。“不少,真是不少,今次算便宜那傢伙了。”末了一句砸在地上,竟聽出絲歡快味道。
“嚴飛陽聽旨!”中州帝將袖一揮,“即日起暗衛集團解散,全員納入飛騎營麾下,聽命前將軍調遣。入軍籍,食軍俸,安家落戶、添丁進口,征戰沙場、建功立業。”
嚴飛陽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不單單是耳朵!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現在這裏!或許是夢,或許是另外一種試探?更或許是驚懼之下,爲逃避所捏造出的說辭?然而燭火晃眼、地面堅硬,鼓膜突突跳着,冷汗剛剛沒入衣褶,又怎麼會是假的呢!
“記住,這份恩典朕給了,你們就要惜福。”韓凜面色恢復如常,“否則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們。”
“是,是!奴才謝主子,高天厚地之恩!”嚴飛陽這才相信,一切都是當下真實發生的事情。多年渴盼的解脫,竟以如此方式達成,令他百感交集、感慨萬端。
“嗯,退下吧,外頭有孫着等着,撥下的銀兩算是補償你們多年不見天日的忠心。”中州帝擺擺手,“另外誰有爲難的地方,一併告知孫着,他會盡力解決。”
嚴飛陽行過大禮退出殿外,這次他終於在夜裏,看見了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