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金鱗開 冬日深寒,笑靨猶暖
金鱗開 冬日深寒,笑靨猶暖
夜越來越長了,蕭瑟深秋遍染一身寒霜,逐漸往冬裏走去。落葉枯黃化了層層朽泥,靜待滋養來年的春花。生死輪轉並無甚多可感之處,失去的總會以新面目回歸,而正當時的也要參透離別苦。
在一天晚似一天的日出裏,人們卻早早進入到某種歡欣鼓舞的境界。與這乾巴巴、冷嗖嗖的中州冬日,形成了巨大反差。
無論甚麼時候走在路上,那無處不在的笑臉和充滿希望的眼睛,便是寒風裏最好的點綴。大夥兒哪怕只是閒談幾句或打個招呼,甚至於僅僅碰個照面,都能用自己的奮發,感染別人的喜悅。再將他人的歡欣承接過來,繼續點燃自己的希冀。
街巷間彷彿傳遞着炬火,昂揚與奮進通過目光和表情交相傳遞,燎原成一片星海。由京城向四周擴散開去,直燒的整個中州處處冒着熱氣。誰讓在快要過去的一年裏,老百姓身邊發生了太多太多改變呢?
變化之於普通人來說,原本是非常危險的。只因變故便意味着挑戰,意味着要離開業已習慣的安樂窩。可又沒有人能說清,下一站港灣會否比從前那個更加溫暖舒適。
所以在新相登位之初,大家總是惶恐驚懼的。他們當然希望國家越來越好,從而進一步改善自己的生活。可倘若代價太過巨大,那他們還是寧願守着本就不富裕的存糧。普通人沒有承擔錯誤的家底,往往一着錯,即是萬劫不復、窮困潦倒。
但就如人們心中期盼的那樣,新政一個接着一個。每一條每一款,都爲中州子民做盡了打算。百姓從最初的忐忑到後來的觀望,直到人口統計徹底鋪開,他們纔像潮水般湧向朝廷,以一種急切的歸屬之心,表達自己的感激與期許。
熱情不僅沒有消解,反倒逐步接上了,近在眼前的冬至與春節。乾脆一路高漲下去,頂出個中州歷史上最爲喧鬧的冬。
以往這時候,早該有官府請來匠人佈置街道了,然而各地官員悉數奔走在田間地頭,爲治下百姓生計謀福祉。自發組織的各行各業,便成了裝扮街市的主力軍,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有手藝的出手藝。
一進冬月,韓凜就不斷收到此項奏報。彩燈花扎應有盡有,爲義演搭設的戲臺都比架在河上的石橋還多。爲犒勞大家辛苦,街邊支起不要錢的粥鋪,每日也是熱氣滾滾。碗疊着碗,人堆着人,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在這滿眼熱切裏,時間不快不慢來到初十當天。朔風呼嘯並無甚麼不同,只忠實履行着它的職責,一如從不缺席的守衛。
秦川早早起了牀,洗漱穿戴完畢,便忙活起進山要帶的東西。若放平時哪怕甚麼都不給,讓他在冬日山中硬抗三天,少年也有的是辦法撐下來。只不過這次和韓凜同行,自然不能大意馬虎。他總覺得對方恐怕就是湊合一下,絕不會真的考慮甚麼。雖說孫着是個細心人,可山上紮營的艱難,單靠想象還是很難明白的。
秦川將大包小包提在手上,轉頭去後院找破軍,這般熱鬧小傢伙肯定喜歡。是以提前一天,少年便從演武場接回了它,眼下正昂首挺立等在院兒裏,見人來了馬上奔過去,圍着其身邊撒歡兒。
街上仍舊靜悄悄的。冬日卯時連太陽都不願起來,更何況是人呢?馬蹄驚起巷中迴音,有種空曠的寂寥感。秦川心情絲毫不受影響,即將與所愛之人見面的激動,無論歷經多少次還是一樣迫切。
明知這會子實在太早了些,可就是想去宮門口等着,希望韓凜一出來就能瞧見自己。他想看對方那時的笑容,因着關係深入已漸次退去羞澀,但那溫柔的眼神再配上脣角的弧度,無論欣賞多少遍,都足以令少年心跳加速。
白氣散在風裏,天兒的確冷下來了。反正時辰尚早,秦川便縱着破軍慢慢往前挪。瞅它搖頭擺尾,兩隻耳朵朝天豎着,想來是對周圍十分好奇。一雙大眼睛時不時東張西望,像極了滿月嬰孩初次上街的樣子。
一人一馬就這樣邊走邊瞧地上了御道,秦川估摸還要再等三刻,思念卻如斷線紙鳶,隨風飄進宮牆裏。迎着朦朧光線,破軍拐了個彎兒,少年頓覺朱漆大門邊似乎停着輛車。不等他仔細觀瞧,小傢伙便先一步飛奔起來。
風被遠遠甩在身後,韓凜身影變得清晰起來。笑容與秦川想象中一模一樣,還多了些得意洋洋的俏皮神態。少年從馬上躍下,急急拉住對方道:“怎麼不在車裏等?外面多冷啊!”
“我想讓你,一來就看見我!”韓凜笑的很寵溺,“再說我也不冷啊,不信你試試?”
秦川這才意識到,對面雙手的確暖暖的,絲毫沒有冰冷跡象。破軍也在此時湊上來蹭韓凜,他樂呵呵摸着鬃毛招呼道:“好久不見啊,小傢伙!”
“它可真是喜歡你!”秦川邊幫其緊着大氅帶子邊說。
“這小傢伙有靈性,知道有人想我想得不得了,對不對?”韓凜將目光移向備好的包袱。
“可不是嘛!爲夫日夜反側、相思成疾,官人都沒甚麼獎勵嗎?”少年重新握住愛人,眼神熱切到能點火。
不想韓凜倒一把掙開手,調侃道:“真越發沒個正經了!過會子去到飛騎營,秦將軍也要這般做派嗎?”語氣雖是教訓,笑卻彷彿混進了桂花蜜。
秦川四下瞧瞧,見孫着領着小內監往這邊來。實在不好再戲弄對方,只悻悻說:“那怎麼可能!這次啊就讓官人好好見識見識,你夫君的真本事!”
“好啊!”答允頗具挑逗意味,連帶詢問也透着探尋,“你帶這麼多東西做甚麼?不會是操勞過度,身體虛弱了吧?”
秦川神色正式,回答道:“都是給你備下的!免得你自己不上心,跟華英山那次一樣凍得手腳冰涼!”
“小唐僧!”韓凜用手點點少年額頭。
秦川並不反駁,只陪着對方樂。等一切歸置妥當,他將韓凜扶上馬車,一行人朝演武場方向進發。
天漸漸有了亮色,途中韓凜直撩着簾子往外看。馬背上的高大少年,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稚氣,精緻的輪廓與線條,更增添了陽剛的魅力。
太陽越過羣山,驅散大半黑暗。目的地近在眼前,韓凜卻叫停馬車道:“我先去那邊樹底下,等你出來再跟上。”
秦川心知他顧及安慰,遂點點頭道:“好!我去交代一下,馬上出發!”言畢抖抖繮繩,塵土揚在風裏,久久未曾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