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金臺意 不拘一格,各展其能 (1/2)
金臺意不拘一格,各展其能
“諸位請聽第二問——”內監總管適時道:“古有一國,西臨富庶之邦,東靠兇悍之族,該國當如何自處,方能繁榮富強。”
“這一問是以古喻今,只在史書裏找答案,不免會落了窠臼,無法展示真才實學。”徐銘石將冊子翻到陸司理那頁,期待着他的見解。
大殿上陷入沉默,此問果然不再像第一題那樣,能夠快速整理起思路。在這掉下根針都能聽清的氛圍裏,秦川卻覺耳畔總有類似桑蠶啃食神仙葉的聲響。那樣小、那樣密,又那樣躁動和急切。這大概就是學子們當下心境,苦思冥想挖掘着所知所能,猶如一隻只期待破繭的蛹。
“古人有云,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想來可參考一二。”有位學子率先打破靜謐,“然問中之國所臨之邦皆富庶強悍,不若以休養生息爲要,與東族修訂契約,避免大肆來犯,與西邦增進貿易賺取錢財。待國力強盛後,再向周圍尋求盟友之道。”
“條分縷析倒十分明白,可惜沒有太新鮮的觀點,但看得出爲人心思縝密,只不敢用奇用巧。”慷慨陳詞過後,齊王眨眼暗道:“這等人正是朝廷最不可缺的!卓詭不倫之大才畢竟鳳毛麟角,再好再妙的點子也要有推行之人。”
“一般來說,國家內部統一,總高於對外軍事征服。”又一學子執手行禮道:“該國若要在三方對峙局面中,保證不被吞併乃至最後勝出,務必先傾舉國之力維繫內裏和平,從民生經濟上下功夫,方能爭得一席之地。然其富不如西、強不如東,只提振百姓生計一策,便需經年積累,軍事發展必然受阻,切不可操之過急。”
徐銘石正好在這名學子對側,看着他神采飛揚、旁徵博引,心下不由憶起年輕歲月。當初自己正是懷着一腔熱忱,投身於中州廟堂。但這廟堂雖大,看似能容百川,卻也極惡極險,一步踏錯就會萬劫不復。
“哎,希望他們這一代,都能想得明白吧……別像自己,走過大半輩兒才幡然醒悟……世間萬般皆可強求,唯有麒麟之才無從勉強……眼前這孩子若能一心爲公,正直如方縝、黃磬,倒也是個好苗子……”
值此感慨之際,陸司理那恭敬聲音傳了過來:“以學生愚見,該國在初期休養生息、安撫國外內環境時,就該着手籌謀統一之法。一味忍讓交好並不可取,長久下來反而淪爲東西兩方的肥羊。很有可能不等自己強盛,便被他國榨乾抹淨,再無超越的機會。”
“這個陸司理,果然不一般!”蕭路止水般的心湖,泛起微微波瀾。
對方帶給衆人的驚喜,卻遠不止如此。他停頓一下繼續道:“東邊部族並非中間國的最大障礙。一般來說彪悍之族世居往往偏遠,又缺少作物水源,即便全打下來,一時也難以完成治理。然西臨之邦不同,既然富庶繁榮,一定是佔據了地形位置,糧食豐收、水運發達,遠離東族迫害,可謂得天獨厚。”
不拿下這塊地方,中間國就無法真正崛起!是以安內爲第一步,只有完成實際統一,才具備完整力量去對抗外敵,不至禍起蕭牆、同室操戈。第二步穩定東邊部族,安撫其他中立國,爲西進掃平最後障礙。同時在思想上做好長期戰鬥準備,糧食、人口、兵馬、糧草都要儲備充足,不開無把握之戰。最後一步則是打贏後的治理問題,各地百姓風俗習慣迥異,除加強人口融合外,還要以相關舉措謀求共同利益。”
此番發言,委實驚豔四座。衆人一改方纔按捺,不住點頭稱歎,欣慰和讚賞更是不絕於耳。
“這哪裏是在剖析問中之國,擺明就是在說中州!”陳瑜亭默默道:“父母來自南北、家中經商多年,加之各地遊歷的體驗,都讓這年輕人形成了如此成熟的大局觀。下回出使南夏,可一定要帶上他。”
秦淮則於讚美間隙,抽空瞥了蕭路一眼。那雙眸子映在自己眼中,竟帶着些驚喜退卻後的熱情,真是難得一見的。
隨後又是陸續發言。韓凜仍並未說甚麼,只用眼色示意孫着,開啓下一問題。他不想打破當前節奏,更不想壓制熱烈的氣氛。反正底下坐的都是慧眼之人,恐怕早給學子們想好了發展方向,根本用不着自己多嘴。
“諸位請聽第三問——有國之君堂上問曰,書中有云,王者以民爲天,而民以食爲天,寡人當如何保住這天,護得百姓物阜民康。”
“這一問對養尊處優、家境優渥的學子來說,恐怕不好辦。”秦川心下一動,“還要看那些真正在民間生活過的人,他們的想法會更落地、更具體,絕對能給韓凜帶來新的啓發。”
更加長久的沉默出現了,而那如蠶食般的聲音卻沒有出現。少年只覺甚麼更沉更重的東西壓了上來。堵在學子們心頭,好似千斤之力。
“應該是那句‘以民爲天’帶來的衝擊力。”蕭路擡眼往殿上看去。少年帝王迎着日光,如端坐蓮臺的神佛,寶相莊嚴、滿目慈悲。許是感覺到凝視,韓凜將目光收了收,對着蕭路露出個極淺極淡的笑容,彷彿氤氳煙霧,轉瞬就散了。
一名身形瘦削的高挑學子,鼓起勇氣做了對答第一人。他聲音清朗朝氣,與窄細肩膀不甚匹配。只聽那學子道:“若說以食爲天,最重要的便是讓百姓無論豐年還是饑年,都有足夠的糧食度日。豐年自然好說,可饑年一到往往流民無數、餓殍遍野。朝廷即便撥糧賑災,也是災情發生的亡羊補牢之法,容易助長貪墨之風不說,還要損失大批百姓甚爲可惜。一般來說作物分南北,偏北的作物晚熟少熟,偏南的作物早熟多熟。若能實現南糧北調或北糧南下,不僅速度極快,也能有效遏制災情範圍。”
黃磬和韓冶聽完,連連點頭。只不過前者感嘆其對南北作物分析之精準,後者是對南北調糧的讚賞。
等他說完,另一深棕膚色學子,亦執禮發言道:“天分晝夜、地分四季、萬物分陰陽,百姓自然分男女。若說民事食爲天,夫又是妻之天,父又爲子之天,這衣食所繫皆靠男子,豈非天塌半壁、地陷五成?學生愚見若想保物阜民康,必要大大提升女子在勞動中的地位。使之有能力挑起另一半天下,纔不至於遭逢變故時,淪爲貧寒交迫。”
一聲輕笑傳進秦川耳朵裏,他急忙往殿上看去,韓凜依舊是副溫和樣子。但少年相信自己絕沒有聽錯,那笑就是韓凜發出來的。
“天下男子千千萬,能有這樣心的人可不多。大抵既得利益者,都是不願出讓甜頭的,此人卻想得明白,確實是難得。”韓凜在心中盤算着。
後頭跟着的是白稼研:“陛下,各位大人,學生是柳堤人,早年喪父,是莊裏百家飯養大的。自小奔走田間地頭、手工作坊。是以學生要說的很多,雖都是些不成熟的觀點,卻都是這些年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還望諸位容學生一稟。”
沒等其他人答話,韓凜先給了對方一個鼓勵笑容。
“謝陛下!”白稼研拜過道:“民以食爲天,這食就是糧食。正所謂穀賤傷農、米貴傷民,想要有口飯喫就不能只是耕種,而是要以價格作爲平衡,不使任何一方喫虧,纔能有良好的流通環境。且應加大力度,推行古已有之的‘間作套種’,以期在有限土地上,收穫更多相宜作物。不僅肥沃土壤、加固土地,還能有效避免病蟲害,使作物增產、增收。”
“間作套種”一出口,黃磬便感嘆這孩子,真是田間跑大的。這套辦法自己想推廣已經很久了,過去此項技術廣泛出現於中原土地,可大混亂時期王朝興替比晝夜變換還快,黎民流離失所,堪堪保住性命就已難上加難,這套辦法也就丟失了。
說完關於作物的看法後,白稼研稍緩口氣道:“除土地以外,水利部分也直接影響着收成。大旱之時易有蝗災,皆因土壤水量急劇下降,加之植被作物稀疏,爲其產卵提供了條件。一旦破土聚攏成災,收成就全完了。若趕上雨水過多年份,太多的水又會造成災害,沖毀房屋堤壩,淹沒田地果樹,損失更加難以估計。所以治水儲水、疏通預防、定向澆灌,不僅可防洪災,還可有效減少旱災損失,務必要引起重視。”
秦淮和蕭路齊齊點頭,目光中夾雜着疼惜與愛重。究竟是個甚麼樣的孩子,才能在如此年紀知曉這許多事。如今在殿上輕描淡寫說出來,而這背後辛酸艱苦,怕很難爲外人道吧。
“這最後一點,就要說到手工業了。”不想到白稼研連這都考慮了進去,“學生家鄉在柳堤,與南夏緊鄰。因貿易關係,以家庭爲主的手工作坊可謂數不勝數。卻因難以形成規模,所需材料價格虛高,貨品又遭商人惡意壓價。是以往往從早忙到晚,只能換來微薄收入,果腹尚可卻朝不保夕。倘若由朝廷出面,扶持手工業者,官府定期開市交易原料及成品,鼓勵各家擴大生產甚至以手工品抵稅,不僅能保證百姓收入,還可用得來的手工品,賺取南夏銀錢。且手工業所需勞力相對較輕,完全可以鼓勵婦女、老人蔘與勞動,解決家中因男丁缺失,造成的返貧問題。”
“好!”韓凜不由拍案叫絕。笑聲爽朗、聲振林樾,宛如山崗清風。
接下來一個多時辰裏,又有三問被陸續提出。每一道都援古喻今,直擊當下吏治律法、國情民情。學子們亦漸入佳境,各自展露出最好一面,常常引得衆臣擊節讚賞、由衷稱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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